他将琴弓搭上琴弦,闭上眼开始拉一段极缓极轻的曲子。旋律很老,老到五域没有人听过。那是千年前补天之战开战前,补天诸强在营地里围坐时他即兴拉的一段小调。九个人一个不少,那晚月光很好,莫问天还笑着说等打完仗要学拉胡琴。后来莫问天没来得及学,他也再没有拉过这段曲子。一千年了。他在等九个人重新到齐的那一天。
中域圣地,剑门前。圣地之主将天问剑从石台上缓缓拔出。剑身上的法则纹路已全部激活,天问剑的剑意与凡界天穹屏障融为一体,流沙走廊上空那道裂缝遗迹已被加固到极限。他感受着天问剑中传来的越来越强的共鸣波动,知道决战将近。云无羁的槐枝、沈清欢的琴弦、无栖的封镇网络、秦破军的钝剑,所有人的剑意都在朝同一个方向汇聚。
他将天问剑横于身前,以指尖轻弹剑身,天问剑发出一声极清极远的剑鸣,与歪塔剑骨铃的铃声、沈清欢胡琴的泛音、秦破军祭剑文的余韵在同一频率上轻轻共振。
"天问在,天穹不破。"
他站在剑门前,素白旧袍被圣地深处涌出的法则之风鼓荡不息,目光望向青牛山方向。"老云,故人都在。就差剑主了。"
青牛山禁地,槐树下。云无羁盘膝坐在槐树主根上,焦木剑鞘横于膝头,槐枝插在鞘中。嫩绿叶片上那些被剑主分身留下的银色印记已完全转化为青金色的剑意脉络,每一道脉络都是一段被解析完毕的剑主剑道数据。剑主的底牌他已摸清了大半,而他的底牌剑主才看到第一张。
他睁开眼睛望向九天之上那道银色裂缝的方向。那道裂缝从帝境元年冬天开始便一直存在,不扩大也不缩小,只是静静地悬在流沙走廊上空,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此刻那只眼正在缓缓睁开。不是剑主在窥探,是剑主的本体正在跨越天外与凡界之间那道极遥远的虚空屏障,即将抵达凡界天穹边界。
裂缝深处一道极淡极远的银色剑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亮变大,从针尖大小到米粒大小,从米粒大小到拳头大小,从拳头大小到覆盖整道裂缝。然后整片流沙走廊上空的云层被那道银色剑光无声驱散,露出了裂缝后方那片不属于凡界的虚空。那是一片由亿万道银色剑意组成的星河。
星河中央,一个银袍人影正踏着剑意浪潮缓步走来。每一步踏下亿万道银色剑意便在脚下凝聚成一朵剑形莲花,莲花绽放又消散,消散又凝聚,周而复始生生不息。剑主本体,降临。
他的面容与分身一模一样。三十出头,五官清冷如冰雕,长发垂至腰间。但他的眼睛不一样。分身眼中是俯视和不屑,本体眼中没有俯视也没有不屑,只有一种极纯粹极专注的认真。像是终于等到了值得全力一战的对手,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谋都不再需要。他走出裂缝站在凡界天穹边界,身后是星河,脚下是流沙走廊,面前是整片凡界大地。他没有看那些严阵以待的封帝境,目光穿过千山万水落在青牛山槐树下那个白发青年身上。
云无羁站起来,将焦木剑鞘握在手中。沈清欢的琴音停了一瞬然后重新响起,旋律从极缓极轻转为激昂如战鼓,每一个音都精准地落在五域封天剑阵的法则节点上。无栖的铜棍猛击地面,封镇共鸣网络全力运转,将五域封天剑阵的四翼阵线同时激活。妖皇、冰剑、陆沉渊、秦破军四人同时拔剑,剑光从东南西北四翼冲天而起,在凡界天穹上空汇聚成一道覆盖整片东域大地的防御光幕。圣地之主的天问剑在圣地深处发出一声极清极远的剑鸣,与那道防御光幕以同一频率共振。天穹屏障,封镇网络,五域剑阵,三重防御全部激活。地面准备好了。
云无羁迈出一步。从槐树下到天穹边界,这段距离对于凡人来说是万里之遥,对于封王境来说是半炷香的路程,对于封帝境来说是几十息的空间跨越。对于云无羁来说不存在距离。他一步便站在了剑主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一道极薄极透的天穹屏障。白发在星河映照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青金色,焦木剑鞘握在手中,鞘中槐枝的嫩绿叶片正散发出温润如初晨的微光。
剑主看着他,缓缓开口。"''故人''。这一剑的名字,我已听到了。"
他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抹,身后的亿万道银色剑意同时颤鸣。"千年前你身边有九个人,如今只剩你一个。借死人之剑,能挡我几时?"
云无羁拇指抵住剑鞘口,没有回答这句话。他只是看着剑主的眼睛,说了三个字。
"开始了。"
(第38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