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传的人进去没多久,白云观的山门便豁然洞开。
裴辞镜站在石阶下,微微眯起眼,看着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向两侧推开,门后是一道长长的青石甬道,两侧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将午后的阳光筛成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甬道尽头,一道身影正带着一群人快步走出来。
打头的是个老道士,一身青色道袍,外罩鹤氅,头戴混元巾,手持拂尘,步履轻快得不像是这个年纪的人。
他身后跟着十几个弟子和道童,有老有少,都穿着整齐的道袍,沿着青石甬道鱼贯而出,在山门前列成两列,动作整齐划一,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裴辞镜看着这阵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老六殿下的名头。
果然好用。
虽然人没来,只派了个使者队伍,可白云观不敢怠慢。
老皇帝仅存的嫡子,在太子死后之后,分量不言而喻。
白云观主若是不识趣,端着架子不出来迎接,那剩下的事就好办多了——你连六殿下的人都敢怠慢,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就可以以此为由,先将白云观众人拿下再说。
到时候人在自己手里。
无论是调查,还是问询,都会省事很多,不需要操心太多影响的事情,绕那么多的弯弯道道。
但很显然,这位观主不傻。
不但不傻。
还精明得很。
裴辞镜的目光落在那道青色身影上,看着对方越走越近,越来越清晰。
白云观主在裴辞镜面前站定。
双手拢在袖中。
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姿态放得很低,声音清越,带着几分出家人特有的超脱意味道:“贫道白云观主持玄清子,见过裴大人。不知六殿下遣使前来,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恕罪。”
他身后那一众弟子道童也跟着齐齐躬身,一时间鹤氅飘飘,拂尘低垂,场面颇为壮观。
裴辞镜没有客气。
他站在原地,受了这一礼。
这是规矩。
他代表的是六殿下,是皇家的颜面,若是躲躲闪闪、推推让让,反倒失了分寸,让人轻看了去。
他站在那里,腰杆挺直,目光落在玄清子身上,认认真真地打量着这位在北河一地声望极高的道长。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皮肤却红润细腻,不见几道皱纹,据来之前打听到的消息,这位玄清子道长年岁已逾古稀,可眼前这人看上去最多不过五十出头。
鹤发童颜。
这四个字,放在他身上,倒真不是吹的。
再加上那副清瘦的身形、飘逸的鹤氅、手里那柄白玉为柄的拂尘,整个人站在山门前的石阶上,被午后的阳光一照,确实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裴辞镜在心里默默点了个头。
卖相不错。
这副皮囊,确实能唬住不少人,那些官宦人家的夫人小姐见了,多半要心生敬意,觉得这是位得道高人。
不过嘛——
裴辞镜收回目光,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暗暗摇了摇头。
皮相是皮相,气质是气质,两回事。
他见过真正的道家高人。
青云观,青云子。
那位道长,看上去其貌不扬,普普通通,可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
他站在青云子面前,有种被人从里到外看透了的感觉,感觉自己那点心思、那点来历,在对方眼里根本藏不住。
可面前这位玄清子,他站在这里看了半天,除了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和那副刻意营造出来的仙风道骨之外,没看出什么别的东西来。
少了点由内而外的通透。
多了点……怎么说呢?
刻意。
裴辞镜在心里给这位白云观主打了个问号,面上却露出了一副恭敬而感激的神色,开始了言不由衷的连篇鬼话。
他往前迈了半步,双手抱拳,还了一礼,开口时语气诚恳得像是发自肺腑:“道长乃大德之人,在下不过一介微末小官,哪里承受得起道长这一礼?”
这话说得客气。
客气得恰到好处。
既没有失了六殿下的体面,也没有摆出高高在上的架子。
玄清子连忙上前,伸出手来,虚虚扶住裴辞镜的手臂,将他那躬到一半的身子托了起来。
“大人这是哪里话。”玄清子的语气比他还要诚恳,面上的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大人代六殿下前来,代表的就是殿下的颜面,贫道一介方外之人,如何受得起大人这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