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赤地千里

自京师德胜门外开拔,驰援中原战场的两万大军如一条巨大的长蛇,滚滚南下。烟尘卷着枯草碎屑,在官道上久久不散。

刘旭勒马于队列之间,身后两千三百精锐步履沉稳,披甲的部分长枪兵甲叶轻响,其余将士也是精神抖擞,与周遭松散的卫所兵形成鲜明对比。一路南下,越往南走,空气里越浓地裹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大军首经保定府,景象尚可。田畴虽有荒芜,却仍见零星耕种过的痕迹,村落里偶有炊烟,百姓缩在门边,眼神惶恐却还能站立。他们见过兵,也见过贼,只盼这支官军能把战火挡在门外。刘旭策马而过,见孩童躲在妇人身后探头,心中暗叹:“北直隶尚且能勉强维持,中原,恐怕早已不是人间。”

一过保定,入真定府,天地骤然换了颜色。

放眼望去,触目皆是荒芜。大片良田无人耕种,土块干裂如龟甲,长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低语。官道两侧,村落连片死寂,屋舍塌了大半,梁柱朽断,门窗尽毁,只剩断壁残垣在残阳下孤影伶仃。荒村一个接一个,路上少见行人,偶有野狗瘦骨嶙峋,拖着尾巴在废墟里翻找,见大军过,远远躲开,猩红的眼神里只剩麻木。

再往南,入顺德府,荒得更深、死得更静。

土地彻底龟裂,寸草难生,风卷黄土,遮天蔽日。官道上,人畜尸骨随处可见:路边、沟坎、田埂、村口,或半掩黄土,或曝于烈日,衣衫破烂,面目难辨。有老弱,有妇孺,也有兵卒,无人掩埋,任由风吹日晒、乌鸦啄食。腥臭之气混着尘土,直往鼻腔里钻,令人作呕,却又无处可避。

刘旭和麾下将士们面色铁青,牙关紧咬,一路沉默,马蹄踏过干裂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而其余各部兵丁更是已经麻木,犹如行尸一般不断南行,一些体弱的卫所兵不断掉队,甚至绝望的倒在路边,用不了多久便会成为尸骨的一员。

大军行至一处荒村,村口老槐树歪歪斜斜,枝桠枯槁。此时大军停止前进,开始稍作休整,同时各部也开始收拢兵马,将一些勉强吊在后面的兵丁拉进队伍。

刘旭也抬手示意:“暂停,就地休整片刻。”

他带几名亲卫缓步进村,断墙后,荒草没过膝盖,腐臭气息扑面而来。转过一堵塌墙,眼前一幕,让所有人瞬间僵住,呼吸都像被扼住:

一棵老槐树下,十几具村民的尸体,衣衫褴褛、面色灰败,脖子上都系着粗糙麻绳,悬在枯瘦的枝桠上,在风中轻轻晃动。他们大多是老弱妇孺,眼神早已失去光彩,脸上凝固着绝望。没有哭喊,没有挣扎,只有死寂,只有无声的控诉。

这是乱世里最惨的结局:求生无门,唯有集体赴死。

刘旭伫立原地,久久未动,指尖微微颤抖。身后将士纷纷低头,拳头紧握,指节发白,胸腔里堵着一股巨大的悲愤,沉甸甸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有人别过头,不忍再看;有人眼眶泛红,却无眼泪——见得多了,早已麻木,却又痛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