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銮宫宴散尽,笙歌歇彻,满殿繁灯次第熄去大半。
残夜沉沉,阶前夜风穿廊而过,卷走了殿内整日萦绕的酒气与脂香,只余下深秋刺骨的凉,沉沉压在皇城的飞檐雕瓦之上。
百官拜退,宫人列队躬身相送,冗长肃穆的礼数走完,偌大紫宸殿终是归于沉寂。
代初随众人起身退场,一身月华色朝裙曳地,步履端雅从容。方才整场宫宴,她始终端坐一侧,进退有度,看似安静附和席间宴乐,实则眼底清明,将朝堂众人神色、君臣暗流尽数收于眼底。
她是月华和亲而来的宸王妃,身在大安深宫,一言一行皆系两国邦交,半点错不得。故而从开宴至落幕,她始终克制疏离,不惊不扰,安分守礼,刻意与身侧那位权倾朝野、心思难测的宸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身旁的慕容泽,自始至终皆是那般模样。
立于帝侧,身姿挺拔如玉树,墨色朝服衬得他面容清冷矜贵。席间应对帝王问话、周旋朝臣客套,他言语从容,分寸尽握,唇角始终噙着一抹浅淡无温的笑意,清冷疏离,却又滴水不漏,俨然是世人眼中那个沉稳无虞、深不可测的宸王。
二人并肩随人流出宫,前往停驻于宫道尽头的宸王府銮车。
一路宫灯疏影,青石御路微凉,夜风愈发凛冽。代初缓步而行,余光本是习惯性避开身旁之人,恪守着二人私下疏离的分寸,可走出数十阶后,她心底悄然掠过一丝浅浅的异样。
身侧的慕容泽看着依旧沉稳,步履规整,不急不缓,是他素来从容有度的模样。
可细细观之,却有几分说不出的反常。
他落脚极轻,不似往日沉稳有力,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挺拔的脊背看似笔直,肩线却绷得很紧,浑身透着一股紧绷的凝滞,不像是寻常放松行走的状态。
夜风迎面扑来,卷起他宽大的墨色袍袖,寒意彻骨。
风掠过的刹那,代初余光捕捉到一幕极细微的动静。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藏在广袖阴影里,极快地蜷缩了一下,动作短暂又克制,若非她视线恰好掠过,根本无从察觉。
她眸光微顿,顺势抬眼,淡淡扫过他的侧脸。
宫灯柔光昏沉,落在他轮廓深邃的面容上,褪去了殿内暖炉烘出的温润,面色透着一层浅淡的青白,不及平日气色明朗。那双素来清亮沉敛的眼眸,此刻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沉翳,看着有些疲惫倦乏。
代初只当他是久坐宫宴、应酬劳神所致,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疑惑。
冷风再次卷来,穿廊而过。
她看见他身形极轻微地滞了一瞬,下颌悄然绷紧,唇瓣抿得比平日里更紧。依旧是挺直身姿、目视前路的模样,没有半分失态踉跄,外人绝对看不出丝毫异常。
只是那过分紧绷的姿态、略显苍白的面色,已然足够让近身同行的代初察觉——他此刻很不适,且在刻意隐忍。
她不多揣测,只单纯觉得今日的慕容泽,格外异常、格外紧绷。
“王爷。”
寂静宫道之上,代初出声打破沉默,语调平和清淡,只是寻常礼数关怀,无探究、无深究。
慕容泽长睫微颤,极缓侧首看她,眸底沉沉,倦意难掩,语调依旧平稳,唯有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王妃何事?”
代初目光淡淡掠过他的面容,语气自然妥帖:“夜深风厉,王爷今日喝了不少酒,又劳神许久,夜风寒凉,不宜久立。车辇已至,早些登车回府吧。”
她言语克制,神色平静,只有一丝微不足道的诧异,仅此而已。
慕容泽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底情绪晦暗不明。他似是耗尽了些许气力,只轻轻颔首,声线偏轻:“好。”
二人移步,踏上宸王府銮车。
厚重车帘缓缓落下,隔绝了宫外凛冽夜风,也隔绝了所有外人视线。车厢内燃着浅浅暖香,暖意融融,将深秋寒意彻底阻隔在外。
车轮缓缓滚动,沉稳驶离宫道。
密闭狭小的车厢之中,无需再维持人前端正体面,慕容泽紧绷已久的身体,终于撑不住缓缓松懈下来。
方才强行压制的不适感骤然翻涌而上。
他脊背微微前倾,无力再维持笔直坐姿,肩头微微耸垂,垂在膝上的五指缓缓收紧,指节泛出浅青白。融融暖意抚在周身,却暖不透他骨子里透出的寒凉。
代初静坐对面,安安静静看着他,心底依旧只是浅浅疑惑。
想来是今日宫宴饮了些酒、耗费心神过重,素来强硬的人,才会这般难掩疲态。她没有再多看,亦没有多想,敛了目光,静静靠坐于侧,恪守着二人疏离的距离。
可不过数息的功夫,身侧忽然传来一丝细微的动静。
原本微微前倾、默自调息的慕容泽,身形骤然一软。
那一瞬间,他浑身筋骨的力气尽数被抽空,再也撑不住端坐的姿态。头颅重重一沉,高大挺拔的身躯失去所有支撑,顺着车厢轻微的颠簸,毫无预兆地往旁侧倾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