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炎转身从伞下走出,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衣袍。
符金玉赶紧跟上去,伞又罩了回来。
李炎迈步走下了残垣。
符金玉在李炎身后替他收了伞,绞着湿透的袖口上沾的雨水,进了廊下找了张条凳坐下来,取出一叠纸。
她铺纸提笔,将那几句词工工整整地默写了下来。
廊外雨势稍缓,变成了连绵的碎雨。
赵匡胤从廊下那头走过来,甲胄上还在滴水,在地上拖出一道湿痕。
他在符金玉面前停下来,站了片刻没开口。
符金玉抬头看了他一眼。
平日里这个大大咧咧的青年将领此刻倒扭捏了起来。
一双粗糙的大手搓着湿淋淋的腰带,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指挥使有话便说。”符金玉将笔搁在砚台上。
赵匡胤又搓了搓手,终于憋出一句:“玉娘,帮某个忙。”
“什么忙?”
他的目光落在符金玉面前那张纸上,眼睛亮了一下,指着那几行字:“这个——能不能帮某抄一份?”
符金玉没想到是这个。
她低头看了一眼纸上未干的墨迹,又抬头看了看赵匡胤。
在她的印象里,赵匡胤是个连军报都让石守信代笔的人。
她有些意外,但还是问了一句:“赵将军要这个做什么?”
赵匡胤挠了挠自己那颗被雨水冲得锃亮的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某也不懂诗词。但陛下念的那几句,某听懂了。”
“什么往事越千年,什么魏武挥鞭。听着就觉得,这气派大得很。”
“还有最后那句——换了人间。”
他认真地说道,“这不就是说咱们大唐吗?”
“某想着,把这词刻在榆关城关上,让来来往往的人都看看陛下风采。”
符金玉看着他。
这个平时只知道冲锋陷阵的光头悍将,此刻为了几句词专程跑来求她,还扭捏得像个借书的书生。
她轻轻笑了,重新铺好一张纸,提起笔,蘸墨,用正楷一字一字写下来。
最后一笔落墨干净利落,不等干透便小心地拈起纸角,递给赵匡胤。
“谢了,玉娘。”
赵匡胤双手接过,郑重地揣入怀中,“回头某找人凿石刻字,刻好了第一个请你来看。”
然后转身大步走向廊外,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喊了一句,“雨天地滑,替某等看好陛下。”
“看海叫他站后头些,那崖边风大。”
“知道了!”
符金玉应了一声,望着赵匡胤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又低头看了看纸上的字。
窗外的海雨还没有停,浪涛声从崖壁下方一阵接一阵地传上来,浑厚沉雄。
她将笔搁回砚上,把默好的词稿小心收进怀中,起身往官舍方向去了。
三日后,榆关城头上多了一方新凿的石刻。
嵌在最早被攻破的城门上方——两个月前,赵匡胤就是从这个门洞杀进榆关的。
石面粗糙,字迹朴拙,没有描金也没有涂朱,只是匠人照着符金玉的字样一笔一画凿出来的。
过往行人几步一回头,识字的老儒生驻足辨认。
轻声念出末尾四个字,然后整了整衣冠,久久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