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之志不在区区河东,而在天下。”
“他的胸襟,容得下你我,也容得下这万里江山。”
郭威听着,没有急着接话。
他与刘知远相处多年,深知这位河东节帅的脾气。
今日能把这话摊开来讲,说明他是真的放下了。
郭威端起茶壶给刘知远续了茶,试探着问道:“那令公接下来如何打算?”
刘知远靠在椅背上,望着堂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树,笑了一声。
“某戎马一生,打了半辈子仗,也该歇歇了。”
“听说汴梁如今繁荣得很,州桥夜市人头攒动,马行街的铺子比从前多了一倍不止。”
“某这把老骨头还硬朗,想带着你嫂嫂去汴梁住些时日,看看京城的繁华,享一享天伦之乐。”
郭威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朝刘知远深深插手行礼。
他没有多说什么挽留的话。
他了解刘知远的脾气,这位老帅说出“歇歇”两个字的时候,心里已经把事情想透了。
他只是沉声道:“令公大义。”
刘知远起身扶起他,顺势在他肩上拍了拍,又把话题岔开了:“陛下果真不日便到云州?”
郭威点头道:“昨日已从居庸关出发。”
“陛下性子随意,沿途走走停停,也不让人提前净道封路。”
“遇到县城就进去逛逛,碰到集市就下马看看。”
“按这个脚程,再有个十日左右便能到了。”
刘知远重新落座,又端起茶盏。
龙井茶汤色碧绿,入口清甜,回味悠长。
他咂了咂嘴,忽然抬头问道:
“这茶真好,不仅冲泡简单,滋味还足。你还有没有?”
郭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把手往袖口里缩了缩。
“没了。臣也只有半斤,还是从君贵手里讨来的。”
“令公要喝,等陛下到了自己去讨。”
刘知远往椅背上一靠,斜睨着他:
“你郭文仲何时如此小气了?区区茶叶也要与某藏私?”
“当初在太原你吃某的喝某的,某跟你算过账没有?”
“如今你当了大唐的仆射了,翅膀硬了,些许茶叶都不肯分了?”
门外站着的亲兵听到堂上传来的说笑声,互相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
九月十五,云州城南十里。
官道两侧的野草已经枯黄,秋风卷过长空,天蓝得像被水洗过。
郭威、药元福、高怀德、王晖、刘知远,以及山后九州归降诸将:高行珪、孙行友、翟璋父子、李殷、孙方简等。
还有府州折从阮、麟州杨弘信,数十人齐齐整整地列队于官道旁。
身后是护圣军的仪仗,旌旗如林,鸦雀无声。
午后未时正刻,北面官道上扬起了烟尘。
先是赵栓子率领的五百天启军骑兵开道,衣甲鲜明,队列严整。
骑兵之后是一队轻骑,当先一匹玄甲战马通体漆黑,在日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
马上之人穿了一身玄色常服,腰悬唐刀,正是李炎。
符金玉策马紧随其后,着一袭月白骑装。
马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行囊,里头塞满了沿途各县的文书和地志。
“臣等恭迎陛下!”数十人齐齐跪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