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七,杭州。
杭州府学的院子里种着十几棵老槐树,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夏天的时候,这里是最好的避暑去处,绿荫匝地,凉风习习。
冬天的时候,树叶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无数只枯瘦的手在抓挠着什么,又像是无数根手指在指着苍天质问。
府学的明伦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明伦堂是府学最大的建筑,面阔五间,进深三间,能容几百人。
此刻,堂里堂外都挤满了人。
堂内坐着的,是杭州府学的教授、训导,以及浙江各府州县的学官代表,黑压压地坐了好几排。
堂外站着的,是杭州府学的生员——秀才、廪生、增生、附生,还有几个慕名而来的举人。
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儒衫,有的青布,有的蓝布,有的绸缎,有的棉布。
他们的脸上写着不同的表情——有的愤怒,有的恐惧,有的焦虑,有的迷茫,有的攥紧了拳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低着头一言不发,有的仰着头望着天空。
所有人的手里都攥着一份邸报,或者一份抄录的邸报副本。
邸报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但每一个人都看得仔仔细细。
他们看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看得比上一遍更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扎在他们心上。
尤其是其中那一段,反复被抄录、被传阅、被讨论——
“往后恩科的考题,朕要改。不再只是经义、策论,还要考实务——农政、水利、赋税、刑名、边防。不会做事的,文章写得再好,朕也不要。”
这段话,像一把刀,捅进了在场每一个读书人的心里。
坐在正中间的是浙江提学副使吴宽,他今年五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穿着一件半旧的官服,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几碟点心。
但他的脸色很不好,不是惨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血色。
他的目光在堂内堂外缓缓扫过,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的愤怒和恐惧。
他在心里默默地叹气——他知道今天会来很多人,但他没想到会来这么多。
整个杭州府学的生员几乎都来了,加上各府州县的学官代表,少说也有四五百人。
这些人聚在这里,不是为了听他说什么,是为了发泄心中的不满,是为了找一个出口,把心中的那股怒火喷出来。
明伦堂里安静了很久。
那种安静,不是平和的安静,不是从容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紧张的、随时可能爆发的安静,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不公平!”
那个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在安静的明伦堂里格外刺耳。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儒衫,面容清秀,但此刻那张清秀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这不公平!”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大,更响,更不加掩饰。
堂内堂外几百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他不在乎,他不在乎那些人怎么看他,不在乎那些人会不会觉得他失态,不在乎那些人的目光是同情还是嘲笑。
他只知道,他这十年的苦读,可能白费了。
吴宽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他在等,等这个年轻人把话说完,等他把心里那股火喷出来,等他把该骂的都骂出来。
那个年轻人从座位上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份邸报,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不是泪,是火。
“吴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滚烫的、灼人的东西。
“学生在杭州府学读了十年书!十年!”
他伸出双手,十根手指张开,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抓住什么。
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手掌上满是老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是十年寒窗苦读留下来的痕迹。
“从《三字经》、《百家姓》到四书五经,从四书五经到八股文,从八股文到四六骈文——学生一步一个脚印,一天不敢懈怠!”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快,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再也拉不住了。
“学生的文章,先生说是好的;学生的八股,先生说是工整的;学生的骈文,先生说是漂亮的。学生本以为,今年的恩科,学生有希望金榜题名,有希望光宗耀祖,有希望出人头地!”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很深,像是要把明伦堂里所有的空气都吸进肺里。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是有一座火山在他胸腔里喷发。
“可现在,朝廷说——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了,不要学生这样的人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附近的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声音,比任何高声怒吼都更有力量。
“学生想问——学生这十年,白读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明伦堂里炸开了锅。
不是那种压抑的、克制的、低声的议论,而是真正的、毫无顾忌的、炸开了锅的喧哗。
几百个人的声音同时涌起来,像潮水一样汹涌,像洪水一样泛滥,在明伦堂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嗡嗡作响,震得屋梁上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对!我们这十年,白读了吗?”
“那些实务,四书五经里没有,八股文里写不出,先生也没教过,我们怎么学?怎么答?”
“是呀,我们就算现在想学,那也来不及了呀。”
“总不能让我等现在再去学习吧?”
“这又要学习多少年?再学二十年、三十年吗?”
“朝廷这是要干什么?是要废了科举吗?”
“不是废科举,是换一套考法!考我们不会的东西!”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这些年学的,都白费了?”
“白费了!陛下说了,不要只会写文章的书呆子!”
“我不是书呆子!我也会做事!我家里种过地,我父亲是佃农,我知道农事!”
“那你懂水利吗?懂赋税吗?懂刑名吗?懂边防吗?”
“不懂……但我可以学!”
“学?学了就能考中吗?别人也学,凭什么你考中?”
......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杂,越来越乱。
有人拍桌子,有人摔茶杯,有人站起来又坐下,有人蹲在地上抱头痛哭,有人仰着头望着房梁发呆,有人在纸上写了字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
几百个人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在明伦堂里回荡,震得烛火都晃了几晃,震得堂外的老槐树上的枯枝都簌簌作响。
吴宽坐在主位上,沉默着。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蜷着,手指在轻轻敲击,一下一下,不急不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