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18、策论惊人惊考官,才华初显耀考堂

良久,那官儿合上卷子,抬头看她。

“这策论,是你自己写的?”

“是。”

“没人代笔?没抄前人文章?”

“没有。”

他盯着她,眼神变了。不再是看一个无保寒生的轻视,倒像是在打量什么稀罕物。

“你读过哪些书?”

“《千字文》《论语集注》《农政全书》,还有些杂册子,记不清名字了。”

“《农政全书》?”他眉毛一跳,“你能看懂?”

“能看懂一半。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去田里看,看明白了再回头读。”

官儿没说话,又翻开卷子,翻到蓄塘那条,指着其中一句:“你说北坡洼地可挖塘?哪个北坡?”

“望禾原北坡,离村三里,地势低,土质黏,宜蓄水。”

“你去过?”

“去过三次。第一次带绳尺量过面积,第二次雨后去看渗漏情况,第三次画了地形图。”

官儿愣住。

他阅卷十年,见过太多“纸上谈兵”的策论——引经据典,辞藻华丽,可一问实地情形,便支吾其词。这少年却连地形都去量过。

他缓缓点头,把卷子放进身边一只红漆木匣,与其他普通试卷分开。

“可以走了。”

她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没道谢,也没多问。脚步平稳,穿过长廊,走出贡院大门。

外头阳光刺眼。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药囊在腰间轻轻摆动,像一颗跳动的心。她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不快,也不慢。路过米行时,看见早上那个啃窝头的老汉还在原地,蹲着,手里捧着个空碗。她没停,但脚步慢了半拍。接着,又恢复如常。

她一直走到城门口,回头看了眼贡院方向。墙高门深,静悄悄的,像一头趴着的巨兽。她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那卷子会被怎么评。但她知道,自己写出了想写的东西。

她迈步出城。

官道两旁野草高过脚踝,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味。她紧了紧布包带子,左手插进袖中,再次触碰到那页练习纸。纸角更软了,几乎要烂掉,但她仍能摸出上面三个字的轮廓。

她开始往前走。

太阳西斜,影子拉得很长,直直指向前方。

她没带镜子,但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个不起眼的穷书生,脸色白,身形瘦,眼神却亮。

她不怕别人看出她是女子,因为她已经不是了。

她走着,嘴里默念三个字:沈怀真。

一遍,两遍,三遍。

越念越顺,越念越真。

风吹过,把最后一缕属于“陈宛之”的气息,吹散在身后的小路上。

贡院内,阅卷堂。

主考官姓林,名敬之,本省老举人出身,现任县学教谕。他今年五十二,胡子花白,平日最厌浮华文章,专喜务实之论。可这些年科举,真正写出实务策的考生越来越少,多是背几句古文,拼凑成篇,唬弄考官。

他原本以为这一场也如此。

直到看到那份《江南水利七策》。

他把卷子又拿出来,重新读了一遍。这次逐字细看,越看越惊。这不是一般少年能有的见识——条理清晰,数据详实,对策可行,且处处立足民生,毫无夸饰。尤其“联保”一策,既合乡约传统,又有创新之意,若推行下去,真能解决基层治理难题。

他翻到姓名页:沈怀真,籍贯陈家渔村,无保人。

一个渔村少年,无人保荐,竟能写出如此文章?

他叫来书吏,问:“这个沈怀真,报名时查验过吗?”

“验过。脚底茧厚,手有劳痕,自称渔家子,送鱼换书识字,用拼接笔写字,笔迹虽拙但稳。”

“现在何处?”

“已交卷离场,据差役说,步行回村。”

林敬之沉默片刻,把卷子轻轻放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了块镇纸,防止被风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