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渔火孤舟 19、水车联动构想奇,考官赞叹心期许

她说得平淡,像在讲今天吃了几口饭。林敬之却听得心头一震。

他今年五十二,教书三十载,阅卷无数,见过太多所谓“奇才”——背几句《管子》便称治国,抄一段《水经注》便言水利,实则连田垄朝哪边开都不知道。可眼前这少年,不说圣贤,不引古籍,句句落在实地,事事经得起追问。更难得的是,那眼神里没有得意,也没有怯懦,只有一种沉静的笃定,仿佛他说的不是惊世之策,而是“今天该割麦子了”这般寻常事。

林敬之放下茶杯,轻叹一声:“你可知,本官十年来,最厌何等文章?”

陈宛之摇头。

“最厌那些满纸锦绣、一肚浮言的策论。写起来龙飞凤舞,读起来天花乱坠,可问一句‘亩产几何’‘用工几丁’,便瞠目结舌。朝廷取士,竟多是此辈,实在可悲。”

他顿了顿,盯着她:“而你这篇《七策》,无一句虚言,无一处空谈。尤其是这水车联动之法,虽简陋,却合天时地利,若推广开来,不知能救多少旱地高田。寒门之中,竟出此智识,实乃罕见。”

陈宛之低头,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林敬之又问:“你今年多大?”

“十八。”

“家中还有何人?”

“母亲一人。”

“父亲呢?”

“早年出海未归。”

“读过哪些书?”

“《千字文》《论语集注》《农政全书》,还有些杂册子,记不清名字了。”

“《农政全书》?”林敬之一挑眉,“你能看懂?”

“能看懂一半。看不懂的地方,我就去田里看,看明白了再回头读。”

这话她白天已说过一次,此刻重复,语气依旧平实,毫无炫耀之意。林敬之却听得再次动容。

他缓缓起身,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这少年身形瘦削,粗布直裰洗得发白,腰间挂个药囊,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脸上没什么血色,但一双眼睛极亮,像夜里不灭的灯笼。

“你可愿入县学读书?”他忽然问。

陈宛之摇头:“暂不愿。”

“为何?”

“我要回家。娘在等我。”

林敬之没再劝,只点了点头,转身走向书案,提起笔,在《江南水利七策》的卷首空白处,亲笔写下八个字:“头等奇才,务须录优。”

写罢,他命书吏取来一只紫檀木匣,将这份卷子单独放入,锁好,交予身边老仆:“此卷不得与他卷同置,明日阅卷,先呈我手。”

老仆应声退下。

林敬之这才重新看向陈宛之:“你可以走了。”

她躬身一礼:“谢考官。”

转身欲行。

“等等。”林敬之叫住她。

她停步,未回头。

“你这‘水车联动’四字,胜过千篇八股。”他声音低了些,“我教书三十年,今日才算真正见到‘经世致用’四个字长什么样。”

她没应话,只微微颔首,继续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听他又说:“若他日再写策论,不妨大胆些。天下困局,正需你这般人去破。”

她脚步一顿,仍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我会尽力。”

说完,推门而出。

外头风已转凉,暮色四合。她站在贡院东廊下,抬头看了眼天。星星还没出来,月亮只露了细细一弯,像被谁咬掉一口的银饼。

她把手伸进袖中,摸到了那支拼接的笔。蜡封接口处依然牢固,只是笔杆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她轻轻摩挲着,指尖划过上面三个刻痕——那是昨晚临睡前,她用小刀一笔一笔刻下的:沈、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