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有伏

山道越走越窄。

两边枯枝压下来,刮着车篷,噼里啪啦一阵。

沈烈没动,眼皮半垂。

许三狗缩在他旁边,像一团脏棉花,耳朵却支棱着。

这小子不蠢。真到命要没了那一下,沈烈开口,他就能动起来。

够了。

车队一共三辆牛车。沈烈他们在最后一辆,前头一辆坐着押送的差役和几只木箱,再前头是刘保头那匹瘦马。

老狗骑在上头,一晃一晃,远远看着像打瞌睡。

沈烈心里清楚,这人这会儿睁着眼。

走了不知多久,前头那辆车忽然又慢了一拍,车板在窄路上蹭石头,嘎吱嘎吱响。

赶车的差役回过头骂了一声。

“都老实点!一会儿下车推!”

没人吭声。

车上这几个男丁,个个脸白得跟纸似的。吴彪被捆在角落,嘴肿得张不开,眼珠子倒是还在转。

他本来想再骂沈烈两句,一抬眼瞧见前头那片越来越沉的山道,那点底气就没了。

活该。沈烈心里冷笑一声。

这会儿吴彪也算看明白了,自己这条命,跟车上这几个穷鬼,其实也差不了多少。

沈烈懒得理他。

他只抬眼看前头。

天色压到了林子顶上,山风一阵阵灌进车篷里,带一股味儿。

不是纯腥,是腥里掺土。

这味道他熟。去年家里杀过年猪,猪血溅到土里隔了半天才去收拾,就是这个味。

山里头的东西死久了,才会有这股子味。

沈烈心口一紧。

这条路上死过人。不止一回。

“前头怎么停这么久……”

一个老些的男丁终于憋不住,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话还没说完,差役的鞭子就抽过来了。

“闭嘴!再吵把你舌头抽烂!”

那人立刻缩了回去。

沈烈眼睛眯起来。

路窄卡车,按理说最烦的是押队的,押队的越烦越该催着走。刘保头却一直没回头,那只按在刀鞘上的手,一动没动。

在等。

这老狗在等什么,他心里大概猜到了。

沈烈把手慢慢伸进怀里,指尖按上《黑沙兵录》的边角。

册子还是凉的。没烫,没显字。

他反倒松了半口气。

前两次它说话,都是事儿砸到脸上那一下。现在没响,那就说明还没到最紧那一步。

但也快了。

“许三狗。”

他声音压得极低。

许三狗一个激灵。

“啊?”

“等会儿真有事,别看我。”

“啊?”

“看我你就慢了。”沈烈盯着前头,“看坡。”

他慢慢抬了下下巴。

“左边那条坡,滚下去有石头挡着。你贴着石头背后跑,别回头。”

许三狗脸白了。

“跑、跑去哪啊?”

“跑就是了。”

沈烈没再多说。说多了这小子反而更慌。

车又动了一下,比刚才还慢。山道两边的黑影越压越近,枯枝刮着车篷,像有人在外头伸手抓。

沈烈忽然注意到一件小事。

牛不肯往前。

前头那头老牛开始甩头,四条腿在原地挪,嘴里呼呼喷白气。赶车的差役一鞭子抽下去,牛叫了一声,还是不肯走。

这一下,沈烈后背的汗彻底下来了。

牲口比人灵。这地方,有问题。

他的手指在车板上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