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笼罩城西大牢，昨夜劫牢一事闹得满城皆知，整个伪军据点上下人心惶惶，四处岗哨翻倍增设，来往卫兵皆是神色紧绷，戒备森严到了极点。

王二狗身为据点正队长，性情粗莽急躁，昨夜救人之事险些闹出大乱子，还被对方当众劫走重犯，气得他一整夜怒火难平，此刻只顾着整顿军纪、训斥值守卫兵，压根耐不下性子静下心来坐堂审讯俘虏。

在他眼里，审讯盘问这种费心思揣摩人心的差事太过磨人，远不如在外呵斥手下来得痛快，再加上他一心只想靠着严刑逼供快速撬开犯人嘴巴，压根懒得耗费心神周旋言语，便直接把审讯被俘之人的差事，全权交给了心思缜密、擅长揣摩人心的副队长周老栓来办。

这一点内情，唐飞早在先前外出打探情报之时，便早已打探得一清二楚。

他当初游走街巷打探据点虚实，不止摸清了牢狱布防路线，就连据点内部的人员划分、主次职权、众人脾气秉性都打探得明明白白。心里早就清楚，王二狗空有队长名头，行事鲁莽好大喜功，遇事只会一味动粗；真正坐镇后方、暗中拿捏诸事分寸，平日里负责审讯问话、梳理口供的人，向来都是心思深沉的副队长周老栓。

所以自打昨夜混战落败被俘，被单独关进这间偏僻囚室开始，唐飞心里就笃定，前来审讯自己的绝不会是火气冲天的王二狗，必定是行事隐忍、思虑极多的周老栓。

他安安静静被绳索捆缚在地，后背几处磕碰的伤口隐隐作痛，身上夜行衣早已沾满尘土污渍，模样看着狼狈不堪，可他半点没有慌乱焦躁，反倒趁着独处的空闲，默默在心中盘算说辞，细细揣摩周老栓内心的顾虑与软肋，早早做好了应对游说的全盘打算。

不多时，囚室门外传来一阵轻缓沉稳的脚步声，没有大批卫兵簇拥，只有孤身一人缓步走来，脚步声沉稳内敛，全然没有王二狗那般蛮横急促的气势。

唐飞闻声，心中瞬间了然，来人果然正是副队长周老栓。

周老栓推门走入昏暗囚室，狭长的三角眼微微眯起，目光自上而下细细打量着被捆住的唐飞，脸上没有半分暴怒戾气，神色平淡内敛，周身尽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模样。

他奉正队长王二狗之命前来审讯，却也不想事事都依照王二狗的粗蛮手段行事，心中自有一番自己的盘算。

狭小囚室之内空气阴冷潮湿，墙面上满是渗水的霉迹，安静得只剩下彼此浅浅的呼吸声。周老栓沉默许久，率先开口打破沉寂，语气平淡，不带半分咄咄逼人的气势。

“昨夜你们一行人胆子不小，竟敢夜闯重兵把守的牢狱劫人，如今你落到我们手里，识相的便老老实实把所有实情交代清楚，你们潜藏在城内的据点在哪，还有多少人手，昨夜救走的游医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唐飞缓缓抬眸，神色坦然沉静。面对周队长的再三问询，他毫无惧色，身姿未曾有半分退让，语气不卑不亢从容开口：“周队长亲自过来与我交谈，想必你我心中都心知肚明。王队长性情刚直，向来行事直白果决；这般费心揣测、拿捏人心的盘算，从来都是由长官你来决断定夺。

一句话精准点破二人之间的处事差距，周老栓闻言眼神微微一动，心底不由得暗自诧异，没想到此人对据点内部的人事划分，竟然了解得如此透彻。

唐飞看在眼里，继续从容开口，刻意避开正面交代情报，转而缓缓说起当下动荡时局。

“如今世道纷乱，外敌盘踞城中看似声势浩大，可民心早已渐渐背离，寻常百姓受尽欺压，暗中有志之士越发团结，往后局势走向如何，谁也无法断言。周长官身居副位，身居夹缝之中，平日里既要听从王队长的安排行事，又要处处看日军的脸色度日，其中难处，外人难以体会。”

这番话语直戳周老栓平日里的难处，他身居副职，上有日军施压，旁有性情蛮横的王二狗压着，做事束手束脚，诸多心思都只能藏在心底，平日里无处诉说，此刻被唐飞一语道破，内心顿时泛起层层波澜。

唐飞见状趁热打铁，慢慢开始剖析利弊，句句都站在周老栓切身前途之上劝说。

“如今依附日军立足，眼下虽能捞取些许权势钱财，可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日军向来多疑凉薄，从来不会真心重用本土投靠之人，眼下利用你们镇守城池，镇压民间动静，一旦日后大势倾覆，最先被推出来顶罪担责的，便是你们这些早早依附在外敌麾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