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杀死了我的妻子

第一章 我杀死了我的妻子

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吴恒睁开眼,看到自己握着一柄青铜剑。剑身很窄,血槽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是血,已经半干,在油灯昏黄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他低头。

地上躺着一个女人。

很年轻,穿着素色的深衣,长发散乱铺开。脖颈处有一道伤口,很深,血从那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襟,在身下汇成一滩暗红的湖泊。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空洞地望着房梁,瞳孔里还残留着临死前的错愕。

不,不只是错愕。

还有一丝……解脱?

吴恒脑子里“轰”的一声。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冲垮堤坝,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疯狂涌进他的意识——

“吴起,卫人,少时家累千金……”

“学于曾子,母死不归,曾子逐之……”

“事鲁君,齐人攻鲁,鲁欲将之,吴起取齐女为妻,而鲁疑之……”

然后是今夜。

这个女人——他的妻子,齐国公室之女,端坐在铜镜前梳妆。他从背后走近,手按住她的肩。她回头,对他温柔地笑,说:“夫君,明日便要出征了……”

下一秒,剑光闪过。

她倒下去时,脸上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不。

不对。

记忆碎片继续翻涌——

三天前的深夜,这个女人悄悄起身,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枚寸许长的铜管,用指甲挑开蜡封,展开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油灯下,她的侧脸平静得可怕。

丝帛上是密密麻麻的齐文字。

“……鲁军虚实已探明,三日后子时,举火为号……”

她在为齐国传递军情。

她是间谍。

原主吴起发现了这个秘密。没有声张,没有质问。只是在今夜,在她又一次准备向外传递情报时,他选择了最直接、也最残忍的方式——

在她转身对他微笑的瞬间,一剑封喉。

然后,那个“吴起”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或者说,在完成这桩必须完成的、肮脏的工作后,他的某种意志崩溃了。而就在那个刹那,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吴恒,一个刚完成战国军事史博士论文答辩的研究生,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拖进了这具身体。

“呕——”

吴恒猛地弯腰干呕起来。

浓烈的血腥味钻进鼻腔,胃里翻江倒海。他扶住旁边的漆案,指甲抠进木头纹理里。现代社会的二十七年人生,他连杀鸡都没见过,现在却握着一柄刚杀了人的剑,站在尸体旁边。

不,这不是杀人。

是执行军法。

是清除内奸。

是……不得不为。

他强迫自己冷静,用属于“吴起”的那部分记忆和本能,压制住属于“吴恒”的生理性不适。他抬起头,看向铜镜。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大约三十岁年纪,面容瘦削,颧骨略高,薄唇紧抿。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深邃,锐利,像淬过火的铁,藏着某种近乎偏执的锋芒。此刻,这双眼里正翻涌着剧烈的情绪:痛苦、决绝、冰冷,还有一丝……茫然。

这就是吴起。

兵家亚圣。杀妻求将者。魏武卒的创建者。楚国的变法者。一个在历史上毁誉参半、最终被乱箭射死于楚国王宫的悲剧天才。

而现在,他是“我”。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吴将军。”门外传来侍从刻意压低的声音,“君上派人来了,在前厅等候。说……说齐军已至亢父,军情紧急,请将军速速决断。”

吴恒——不,现在起,他就是吴起了——心脏猛地一缩。

按照历史,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鲁君听闻他“杀妻”之事,会大为震撼,最终将兵权交给他。他会率领鲁军,在亢父击败齐军,赢得人生第一场大胜。然后,因为这场胜利太过耀眼,加上“杀妻”的恶名,鲁国群臣会集体攻讦他。鲁君心生猜忌,最终,他会失去一切,狼狈离开鲁国,西行入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