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归乡迁骨赴江南

每一个死者的灵堂上官楼都去了。

她去的时候不穿官服不亮令牌不带随从,只带了一包纸钱。

她在每个灵堂前蹲下来烧纸。

火光照着她的脸,她把每一张纸钱都折得方方正正再放进火里,看着它们烧成灰、被风吹散、落在雪地里、消失不见。

她不知道这些死者认不认识她,但她认识他们。

她看了他们的尸体、他们的伤口、他们的死亡方式、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面。

她替他们记住了。

大理寺对顾怀仁的勘问持续了三天。

裴玉主勘,萧烟旁听,上官楼没有被叫去。

她不需要去,顾怀仁说的每一句话她都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他是怎么杀的人、怎么下的毒、怎么锯的房梁、怎么放的火、怎么在死者的嘴里灌下钩吻。

她知道得太多,多到不想再知道。

第三天下午,阿九从大理寺带回来一份勘问记录的抄本。

她把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最后一行写着顾怀仁画押的签字和手印。

签字写得很工整,顾怀仁三个字一笔一划,像刻在石碑上一样。

手印按在名字上面,朱红色的,很深,纹路清晰,像一朵在纸上盛开的花。

上官楼在这行字上看了很久,然后把抄本合上放进了木匣子里,跟父亲的信放在一起。

萧烟从大理寺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在正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上官楼在里面,她在整理案卷。

他看着她坐在灯下,头发散了一缕搭在肩膀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瘦的小臂。

小臂上有几道旧伤疤,是解剖尸体时被肋骨边缘划伤的。

那些伤疤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但他看出来了,因为他见过太多次了。

“你来多久了?”她头也没抬。

“刚到。”

萧烟走进去在桌案对面坐下。

她没有追问,萧烟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桌案各做各的事。

她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叩。

一快一慢,像两种不同的乐器在合奏一首没有谱子的曲子。

“上官姑娘,”萧烟忽然开口,“顾怀仁的案子结了。”

“嗯。”

“你在想什么?”

她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他。

灯芯在烛台上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

火光把她的半边脸照亮,另外半边隐没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擦亮的铜钉。

“我想把父亲的遗骸迁回江南。他在长安没有亲人,他的亲人都在江南,他应该回去。”

萧烟点了一下头:“我陪你去。”

“不用,这不是案子,是私事。”

“六处有规矩,证人、受害者家属出行需要派人随行保护。”

“我不算证人、家属,我是仵作,是查案的。”

“就算你不是证人、家属,”萧烟停了一下,“但你是六处的客卿,客卿出行需要派人随行保护,一样。”

上官楼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声:“好。”

那天晚上萧烟送她回去。

马车在崇仁坊的巷口停下,她下了车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身。

萧烟还站在马车旁边没有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公子。”

“嗯。”

“谢谢你没有对顾怀仁用刑。他是该死,但大理寺的人对他动了手,你没有。”

萧烟沉默了片刻。

“他是大夫,大夫的手不该被打断。”

上官楼转身走进了巷子。

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

萧烟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到消失。

他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马车旁边仰起头看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