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额头冒汗了。
“卖、卖给洛阳城的文人,还有外地的客商。太多了,记不清了。”
“有没有记录?”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翻出一本账簿,册子很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上官楼接过账簿从第一页翻起。
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买书人的姓名、住址、所购书目、数量、银钱。
买书的都是读书人,有洛阳本地人,有外地的客商,有学堂的先生,有私塾的学子。
她把所有买过玉版笺书籍的人名摘了出来抄了满满三页纸。
三页纸上列着一百多个人名,一百多个人还在用那些毒纸。
她要把这一百多个人找到,把他们手里的毒纸收回来、销毁。
不是替纸坊东家赎罪,是替那些还在用毒纸写字的人保命。
阿九从门外走进来,脸色不太好。
“上官姑娘,洛阳学宫那边查到了。学宫的先生在用玉版笺给学生抄课文,已经用了好几个月了。好几个学生最近生病了,症状跟钩吻中毒一样,手指发黑、呕吐、脱发。有一个学生已经起不来了。”
上官楼心里一紧,把账簿塞进药箱转身走出了集贤书坊。
洛阳学宫在洛水北岸,是一座青砖灰瓦的建筑群。
大门敞开着,院子里种着几棵槐树,树下有几个学生在背书。
他们看见上官楼走进来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背。
上官楼穿过院子,进了正堂。
正堂里摆着十几张书案,每张书案上都有纸、笔、墨、砚。
纸是玉版笺,一摞一摞地堆在书案的角上。
她走到最近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张玉版笺对着光看。
纸的颜色发暗,有一股淡淡的苦味。
钩吻。
她把纸放下。
“你们先生在哪里?”
一个学生指了指后院。
后院的正房里一个五十来岁的先生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紫,手指发黑。
他的妻子坐在床边垂泪。
上官楼在床边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银针。
“先生,我替您看看。”
她取出一根针刺入先生的手腕。
针抽出来的时候针尖是黑的。
钩吻中毒,不深,但中了很久了。
每天接触一点,毒素在身体里积累,时间久了会死。
先生的手在抖。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
他教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字,用了最好的纸,最好的墨,最好的笔。
最好的纸要了他的命。
上官楼从药箱里取出一包药粉递给先生的妻子。
“每天一勺,冲水喝,连喝半个月,半个月以后我再来。”
先生的妻子接过去跪了下来。
上官楼扶起了她,转身走出了后院。
先生的学生们站在院子里看着她。
他们的眼睛里有担忧,有恐惧,也有一种她见过很多次的东西——对死亡的恐惧,对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恐惧。
她站在台阶上看着他们。
“把你们手里的玉版笺都收起来,交给你们的先生,不要再用,也不要再碰,这些纸有问题,纸里掺了毒。”
学生们愣了一下,然后动了起来。
他们把书案上的纸一摞一摞地收起来抱在怀里,送到正堂堆在一起。
纸堆了半人高,几百张几千张。
每一张都带着毒,每一张都害过人。
上官楼走出学宫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萧烟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灯笼的光照在地上,映出一个圆圆的黄圈。
他看见她出来把灯笼举高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