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惊蛰

窗外的更夫敲了五更。

方正化轻手轻脚地进来拨炭,发现皇爷还坐在桌前,面前铺满了纸张和图纸。小太监忍不住缩着脖子劝了一句:“皇爷,天快亮了,您该歇了。”

朱由检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正午时分,阳光透过乾清宫的窗棂落在青砖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棱。六个人分坐两列——施凤来和郭允厚在左,宋应星和兵部左侍郎在右,骆思恭坐在靠门的位置,王承恩侍立在朱由检身后。所有人面前的茶都没动过,茶盏里的热气已经散了。

朱由检把一张巨大的宣纸铺在龙案前方的地砖上,用四块镇纸压住四角。纸上的线条和标注从龙案前沿一直延伸到丹陛边缘,六个人不约而同地微微倾身看着地上那张图,没有一个人说话,但所有人的呼吸都跟着那些线条和圈符一点点收紧。

“这是朕画的。”朱由检蹲下来,用手指点在北端的辽东,“你们不用管图是怎么画出来的,只管告诉朕——哪些能做,哪些做不了,做不了的,为什么。”

他的手指先落在辽东的火器生产线上。“遵化高炉月产生铁多少斤?新燧发枪月产量目前是三百杆——朕要提到五百杆。宋应星,你是制造局出来的,你说。”说到最后三个字时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这位刚上任不到四十八小时的工部尚书身上。

宋应星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折叠得整整齐齐的图纸,展开时不小心带翻了旁边的茶盏,茶水洒在青砖上,他看都没看一眼。图纸上画着改良高炉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了温度、风量、矿石配比。他蹲在地图前指着图纸的每一处结构,语速比平时快了三成。“遵化高炉上月改进了风箱——用畜力拉动,风量比人力大了五倍,铁水温度提高了将近两成。月产生铁从三万斤涨到了五万斤。但铁水温度还不够——炼出来的铁太脆,做枪管打上三十发就炸膛。臣正在试验一种新式鼓风法——用双风箱交替鼓风,让铁水温度再往上提一个台阶。如果成功了,新式高炉下月起就可以试产枪管钢——不是铁,是钢。钢管的耐压强度是熟铁枪管的一倍以上。”

“畜力风箱是骡马拉的还是驴拉的?每提高一成铁水温度要多耗多少斤草料?”施凤来不紧不慢地把笏板搁在膝头,看着图纸像是在看一本账簿。

“目前是骡拉。每炉每提高一成温度,草料多耗三千斤。”宋应星没有抬头,手指还按在风箱图纸上。

“遵化附近军马草料本来就紧,年前给辽东调过一批。你再跟兵部抢草料,骡马不够,谁给你拉风箱?”施凤来的手指在笏板上轻轻叩了一下,指节敲在象牙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朱由检没有抬头,只是把遵化高炉的图纸从地上捡起来折了一角,转头对骆思恭说了一句话:“把施阁老刚才说的草料调度问题记下来,发到户部核实。三天之内,朕要知道遵化附近各镇实际存料数。”然后他转向宋应星,“继续说。”

宋应星展开第二张图纸——皇家制造局火器作坊的工位平面图。图上把原有的五个工位扩成了八个,每个工位后面都标了所需工匠数量和培训周期。“招募工匠的事,臣已经在苏州、松江、扬州三地贴了招募告示。应募的工匠比预计多了将近三倍——松江的盐商郑崇义把自己的铁匠铺子关了,让铺子里三十几个铁匠全来应募。但是——”他抬头看了朱由检一眼,“这些工匠都是制民用铁器的,要培训成军工标准的熟练工,至少需要两个月。”

“那就两个月。从制造局调一批老工匠去当教头,这批新工匠培训期间管吃管住、每月给一两饷银——不让家里饿肚子的工匠,比饿着肚子的工匠学得快。”朱由检的手指在扩大后的工位图上来回点了几下,说完这句话之后他忽然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宋应星,“那个郑崇义——他把自己铺子关了?”

“是。他还托人给臣带了一句话——‘魏公公说海防捐是替辽东收的,辽东打仗靠枪,郑某人不会造枪,但郑某人有铁匠。’”

施凤来的笏板又在膝头轻叩了一下,但他对上魏忠贤三个字仍然没有出声——朝堂上如今都知道苏州那一夜织造局后院里那把刻了“朱”字的匕首,也看到了松江盐商老老实实交完欠税又乖乖加了一成海防捐。骆思恭低头在便笺上记了一笔,字迹很短,像是只写了“松江铁匠铺”三个字。

朱由检没有多问,只是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把手指从工位图上移开,继续往下讲——陕西水渠、以工代赈、流民编练工程队的下一步推广计划。

施凤来听到这里终于抬起头。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在听完了辽东火器、江南制造局、陕西水渠三件事之后,他发现皇帝铺出来的三件事全是用内帑和军饷直拨处绕开户部干成的,便忍不住又弯下腰把户部调粮支边的旧例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然后他拱手开口,语调一如既往地恭谨,但话里的针脚藏得很密:“陛下,陕西以工代赈,延安一府尚且可行。但若要推广至平凉、庆阳乃至河南,涉及的流民数量不下二十万。光靠内帑银,恐怕难以持久。臣以为,此事还是应当纳入户部赈灾常例,由地方官府与户部协同调拨——如此则钱粮有常、事权有归,州县也不至于以各自为政为由互相推诿。”

“施阁老说得对。”朱由检站起来,拍了拍膝头上蹭的灰,“内帑银不能永远顶着。朕今天叫你们来,就是要议这件事——以工代赈的第二阶段,钱粮怎么出、事权怎么分、流民怎么管。这不是一道中旨能解决的事,朕今天画这张图,不是想绕开你们,是要你们帮朕把这张图撑起来。延安府的渠是朕在内帑里掏的钱,但接下来陕西四府的渠、河南三府的渠、山东的河工——都要纳入户部、工部与地方的会商调拨。施阁老,你刚才说的‘钱粮有常、事权有归’,朕认可。但你也要认朕一句话——钱粮的账,今后不只是户部一家说了算。军饷直拨处已经在辽东和皮岛跑通了‘直拨—对账—核查’三步流程,朕打算把这一步流程逐步复制到赈灾和水利工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