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薄雾未散,小池口各营地已经忙活开。
外围,燕云军铁骑来回巡哨,马刀晃眼。
里头,兵部官吏拿着花名册挨个点名。
有昨日发下现银和新米打底,底下那些饿怕了的丘八出奇地听话。
大半天功夫,前五营剩下的两营就顺利筛选,将战兵编进了新营地。
昨夜马进忠和王允成去了侯恂的大帐,进去时腿肚子打转,出来时满脸笑意,今天天刚亮就催着底下人积极造册。
这动静,让那些整日提着脑袋过日子的外营军头们更着急了。
夜幕降临,江风吹拂。
侯恂的营帐外,缩着脖子顶着冷风候着的将领多了好几位。大红的拜帖在随军文书的案头上摞起厚厚一沓。
帐内,牛油巨烛燃烧哔剥作响。
侯恂端着茶盏,继续翻看将官卷宗。
昨日接纳马进忠和王允成,是他盘算好的落子。
他侯恂在宦海沉浮半生,深知在朝堂上立足,除了帝心,还得有自己的羽翼。
那两人虽是流寇和边军出身,但带兵打仗讲规矩,手里没沾过老百姓的死仇血债。
他日上了奏疏给这两人新任命,便是他侯恂在军中的势力。
只要这两人守规矩,他就不会被牵连。文官领兵,历来如此。
可左镇这后营已经挑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金声桓、李国英、徐勇。
这几人的卷宗,条条都是死罪。
金声桓,早年是榆林巨寇,投降左良玉后战力极强。
但他手底下的兵劫掠成性,所过之处片草不留,在营中自成一派,隐隐有听调不听宣的架势。
李国英,精于算计,是个难得的统筹谋将,擅长周旋官场与治军调度。
但他为了筹措军饷,纵容部下在湖广一带设卡强征,逼死的百姓不知凡几。
至于徐勇,暴躁好斗,凭一腔血气行事,大多时候都听李国英的筹谋,这粗人带头杀良冒功的事干得最多。
按照李邦华那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这三人只要大局一定,绝对是首批被悬首辕门的货色。
但侯恂不敢这么办。
这三人手里,捏着左部后营数万精锐悍卒。
真把他们逼上绝路,这群亡命徒必定狗急跳墙,裹挟兵卒掀起滔天大祸。
真到了那一步,朝廷动兵戈平叛,他侯恂的大功劳也就泡汤了。
政治不是非黑即白,而是妥协与周旋。
当下最要紧的,是把这二十万大军安稳收编,平稳落地。
这几头恶虎,得先用铁链子拴住,再徐徐图之。
若是能逼他们交出兵权,大不了再去李邦华那里碰一鼻子灰,也得劝老元辅刀下留人。
“去,把李国英和徐勇唤进来。”侯恂对着帐外的文书吩咐。
帘帐掀开,冷风卷着江上的湿气涌入。
李国英与徐勇一前一后进帐。
徐勇手里抱着一个沉甸甸的黄花梨木匣子,李国英低着头,姿态放得极低。
“末将李国英、徐勇,参见侯部堂!”
两人齐刷刷单膝跪倒,低头抱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