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日斜,暑气微敛。
镇北王府,前院东厢。
房门自内紧闭。
靖海王萧瓒坐于上首,邵廷实垂袖陪坐在侧。
周起端着发木的右臂,朝上立定:
“王爷,方才木案上那两片多出来的钢簧,末将瞧着眼熟。”
邵廷实目光投来:“周千户,在何处见过?”
“初到雁雍那日,末将在城西寻了一家唤作蒲轮记的车行,去替内子改过马车。”周起回道,
“那铺子里有位马师傅,他手里打出来的钢簧,面上也带着同样的鱼鳞细纹。”
邵廷实微敛双目:“马车上,用得着这般细小的钢簧?”
“车上用的自然宽而长。匣子里拆出来的那两片,两头皆有新截口,显是被人后来斩断裁小的。”周起看向邵廷实,
“且方才见匠人将那钢簧往下压,松手时回劲极足,余音长颤。那马师傅曾言,他试遍了各处铁场的料子,唯有从西域商队手里换来的一种韧铁,才打得出这硬而不脆的兔弓。纹理、回劲,加上这韧料,这几处合在一块,末将才记起此人。”
萧瓒听罢,转头向旁看去:
“廷实,你带几个人去一趟那蒲轮记。查清楚这几日他那钢簧都卖给了哪些主顾,顺带把这两片钢簧一并捎上,叫那老匠亲自辨一辨,看是不是出自他的手。”
邵廷实站起身,拱手应诺:“下官遵命。”
萧瓒复又转向周起:
“这些牵涉案情之人,眼下你这身份,尚不宜去见。”
周起垂首:“末将晓得。”
厢内安静下来。
萧瓒望着几案上的紫檀木纹,半晌未发一言。
“昨日,我还叫冉儿替我也做一座那样的寿匣,里头的走马,换成我东莱的海防战船。”萧瓒眼帘微垂,声音有些泛哑,
“我原想着,等寿宴散了,再同王兄好好说上会儿话。谁成想……”
长久的静寂。
周起立在原地,并未出声去搅这满堂的沉郁,亦未寻那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去宽慰。
过了好一阵,萧瓒深吸了一口气。
再抬眼时,他面上的悲容已压了下去:“昨日,幸亏你扑得快,护住了冉儿。这孩子若是再遭了难……”
半截话悬着,萧瓒未再说尽,只将视线落在周起的胳膊上:“你这只手,现下如何了?你府上跟着的那位姑娘,可有法子解这毒?”
周起答道:“毒性暂且控住了,几时能好利索,还说不准。”
萧瓒微微颔首:“回去安心治着。若缺什么罕见的医药,遣人来告诉廷实。”
周起躬身一揖:“末将谢王爷关照。”
“这几日本王在府里,听闻了不少关于你的事。”萧瓒端起茶盏,却未送至嘴边,
“昨日大殿上你护他,本王也看在眼里。论私心,本王愿意信你。可王兄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他把茶盏平稳放回原处。
“这案子既交由本王来查,谁有罪、谁无罪,终究得拿实据说话。”
周起直了直身子,拱手道:
“末将明白。王爷尽管去查,若有需末将对质问话之处,随时传唤便是。”
言罢,周起恭谨告退,退出了东厢。
萧瓒特意遣了卓岸相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