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琴音藏暗语,船底现凿痕

里面气氛依然有些凝滞,苏慕言被同伴扶去内间上药,主位旁空了个位置。

众人或低头品茶,或假装欣赏字画,交谈声稀落了许多。

云浅浅安静坐着,目光在陆怀瑾回来时与他极快地对视一瞬,又垂下眼。

郑知礼见他回来,笑容重新堆起:“陆公子可还适应京城气候?”

“有劳郑大人挂心,尚可。”陆怀瑾笑着走回座位,安然坐下。

坐下时,他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搭在膝上,右手袖中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片冰冷的铁片。

很薄,边缘被刻意削得锋利,像某种工具崩落的一角。

就在这时,柳依依的琴音正好奏完一曲,余韵袅袅。

她抬起头,隔着轻纱,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陆怀瑾的方向。

陆怀瑾正端起新换上来的热茶,借着低头吹拂茶沫的动作,袖口微动,将那片铁片顺到了案几下方,用指尖按住。

柳依依起身,抱着琴,朝主位方向微微一福,似乎准备退下休息。

路过陆怀瑾案几附近时,她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身体微微倾向放着茶壶的案几侧面,仿佛要借力稳一下身形。

宽大的歌袖拂过案几边缘。

陆怀瑾的手指在案几下轻轻一松,又迅速收回。

柳依依直起身,继续前行,消失在侧门帘幕后。

陆怀瑾端起茶杯,饮了一口。

掌心里,除了那片铁片,还多了一点微凉的、仿佛凝结的水珠般的触感,是极微量的粉末,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苦杏仁味。

他用拇指指腹轻轻一碾,粉末化开,消失在皮肤纹理中。

是某种提神醒脑、也微量有毒的药粉,常被用于需长时间保持清醒但又不欲人察觉的场合,比如……监视或窃听。

她刚才靠近时呼吸极轻,药粉应是借机撒在了他的茶杯附近,或许还有他衣袖上。

这不是要害他命,更像是给他提个醒,或者……留下某种可追踪的气味?

他想起何涛的话,想起那片铁片,想起她隔间里那一下投掷。

这女人,是哪一边的?

她给铁片,是示警?

还是把水搅浑?

不能等了。

陆怀瑾忽然放下茶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一丝被琴音挑起的兴致,转向郑知礼,朗声道:“郑大人,今日群贤毕至,琴音清雅,只是小子觉得,这宴席似乎过于……安逸了些。”

厅内众人闻言,都看了过来。

郑知礼挑眉:“哦?陆公子何出此言?”

陆怀瑾笑道:“小子在家乡时,曾听闻前朝文人雅集,有‘曲水流觞’之趣。酒杯随清流蜿蜒,停在谁面前,谁便饮酒赋诗,岂不比枯坐席间,更添灵动意趣?今日虽无溪流,但这运河活水,不正是天然的‘曲水’么?”他指了指窗外流淌的江面,“只可惜,这画舫停驻过稳,反失了流水之韵,少了些‘浮沉’的天然野趣。若能让船工缓缓划动,循水徐行,借些活水流动之气,岂不更合‘流水’之题,也助我等诗兴?”

这个提议听起来风雅有趣,又紧扣了柳依依刚弹完的《流水》。

几位年轻文士眼睛一亮,纷纷附和。

“陆公子此议甚妙!”

“停舟赋诗,不如泛舟吟咏,更有古意!”

郑知礼略一沉吟。

他本意是聚集这些人,观察陆怀瑾,并施加压力。

船一动,局势似乎更难掌控。

但陆怀瑾理由充分,且当众提出,若驳回,反倒显得他这“风雅”聚会名不副实,过于僵化。

他瞥了一眼窗外,夜色已浓,水面开阔,料想也无大碍。

“陆公子心思巧妙,所言有理。”郑知礼最终颔首,对侍立一旁的小厮吩咐,“去传话,让船工解缆,缓行一段,莫要远离画舫聚集处便是。”

小厮领命而去。

不一会儿,画舫下方传来船工吆喝应和的声音,粗重的船桨搅动河水,画舫庞大的船身微微一震,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

厅内众人只觉脚下传来平稳的滑动感,并不剧烈。

船动了。

起初无事,众人继续谈笑,只是话题难免围绕着刚才的“意外”和“藏头诗”有些心不在焉。

陆怀瑾侧耳倾听,目光游移。

船行约莫一盏茶功夫,离开了那片最灯火辉煌的水域,进入一段相对僻静、只有远处零星灯火的河段。

两岸景物缓缓后退。

就在这时——

“叩。”

一声极其轻微、像是木头被硬物敲击的闷响,从脚下的地板深处传来。

很轻,混在船桨划水声和舱内低语中,几乎不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