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对!

她低下头继续切蛋糕,切得很用力,塑料刀在纸盘上划出一道道深痕。

窗外五月末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她脸上,把那些细碎的光斑和她皮肤底下泛起的粉色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光哪个是脸红。

路明非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从小到大,没有人亲过他。

不是那种很少有,是从来没有。

他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国了,记忆里连一个模糊的拥抱都没有留下。

叔叔婶婶对他的关心更多体现在饭桌上的剩菜和偶尔的念叨,堂弟路鸣泽倒是会跟他打闹,但那跟亲字八竿子打不着。

今天是第一次有人亲他,虽然只是脸颊,虽然是因为半价咖啡,虽然这个人的底线低到令人发指,但就是有人亲了他。

而且这个人现在正坐在他对面,红着耳朵尖,把蛋糕上最大的草莓夹心铲到他盘子里,假装很忙地摆弄塑料叉子。

路明非低头看着面前那块蛋糕。

白色的奶油,红色的草莓,简单到有点土气的造型。

他从来没有吃过一块属于自己的蛋糕。

生日的时候婶婶会买一个蛋糕,但那是给堂弟路鸣泽的,他只能在旁边吃一块切下来的边角料,有时候分到的是缺了草莓的那块,有时候分到的是奶油被蹭掉的那块。

他从来没有坐在蛋糕前面,看着一个人把最大的一块推到他面前。

“你不吃吗?”

温蒂已经自己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含糊糊。

“我都把最大的给你了,你再不吃我就抢回去了。”

路明非拿起叉子,挖了一口送进嘴里。

奶油在舌尖化开,很甜,草莓有点酸,蛋糕胚稍微有点干。

大概是因为在垃圾桶旁边放了太久的缘故。

但这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好吃吗?”

温蒂问,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跟之前在广场上唱完歌问他好不好听时一模一样。

“好吃。”

他说。

然后他顿了一下,把嘴里那口蛋糕咽干净,用一种自己都没想到的认真语气补了一句:

“谢谢你,温蒂。”

“谢什么?”

温蒂眨了眨眼。

谢你没有嫌我穷,谢你没有嫌我不好看,谢你愿意和我一起翻垃圾桶,谢你把最大的蛋糕分给我,谢你刚才亲我。

虽然是因为半价咖啡,但谢你亲我。

路明非在心里把这些话全部说了一遍,但嘴上只说出了一句:

“谢你请我吃蛋糕。”

“这蛋糕是垃圾桶捡的。”

温蒂提醒他。

“那也是你请的。”

温蒂歪头看了他两秒,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心实意的,眼角弯弯的笑,跟之前在食堂说她喜欢吃牛肉面时一模一样的笑。

她把叉子插在自己那块蛋糕上,从蛋糕侧面铲起一块奶油,伸到路明非嘴边。

“张嘴。”

“又来?!”

“那是我可怜你,你怕什么。”

这句话说得理直气壮,但温蒂说完之后耳朵尖又红了一个色号。

路明非看着面前那勺奶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

奶油很甜,比他自己盘子里那块更甜。

可能是因为温蒂那块上面多了一层草莓果酱,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他说不清楚的原因。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把那盒被切得歪歪扭扭的蛋糕照得暖洋洋的。

两颗脑袋凑在一起吃同一个蛋糕,塑料叉子偶尔碰在一起发出细细的声响,美式咖啡被加了三勺糖和半壶免费牛奶,变成两杯货真价实的山寨拿铁。

路明非想,这个520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虽然他没有女朋友,虽然他在垃圾桶里翻了半天,虽然他现在喝的是山寨拿铁吃的是垃圾桶蛋糕。

但他对面坐着一个人,一个愿意把最大的草莓推到他盘子里的人。

他把勺子插进自己面前的蛋糕块里,舀了一勺送进嘴。

奶油在舌尖化开,草莓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腻。

他还想说点什么,下一刻却发现世界忽然安静了。

咖啡店的背景音乐消失了。

奶泡机尖锐的蒸汽声消失了。

窗外街道上的车流声和梧桐叶的沙沙声消失了。

空气中飘浮的咖啡香气凝固在原地,像被按了暂停键的某种流体。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安静得像整个世界被装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罩。

温蒂不动了。

她正要把蛋糕送进嘴里,勺子停在半空,睫毛静止在眨眼的中途。

她身后那桌的女孩保持着喝咖啡的姿势,液体在杯口形成一个凝固的弧。

窗外的麻雀悬停在半空,翅膀张开,像被钉在透明的琥珀里。

路明非发现自己的手还能动。

他慢慢放下勺子,心跳开始加速。

眼前的一切超越了他的认知范畴,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

做梦?煤气泄漏?时空穿越?我是不是吃蛋糕噎住了进入了濒死体验?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普通的人。

是一个男孩,不知什么时候坐在了他身旁的椅子上。

黑发,金瞳,穿着一身裁剪考究的黑色小西装,领口打了个精致的领结。

看起来大约十岁出头,个子不高,双腿悬在椅沿上轻轻晃荡。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个做工过于考究的陶瓷人偶。

但那双鎏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某种远比外表古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