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冲看着叶婉柔被宪兵带出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上前一步沉声开口:“少帅,此前我便劝过你,不可操之过急。我们本可以借她之手,向关东军输送假情报,布下反间的局。如今人被放走,这条线直接断了。云子在关东军那边受过专门训练,她会走哪条路、用什么方式出城,我们一无所知。”
萧羽峰胸口起伏,怒火未消,立刻下令:“何冲,立刻派人去追!云子刚逃出去,定然跑不远!”
“眼下也只能这么办。”何冲应下,“我这就派人。另外,得把高娇请来商议。”
不多时,高娇快步踏入书房。她身上还带着夜露的潮气,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她看了一眼书房里散落在地的简报和萧羽峰铁青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大半。
萧羽峰开口:“云子被我夫人放走了。”
高娇脸色一变,手在袖口里攥紧了:“少帅!你有没有告诉你夫人,你妹妹的死因是云子害的。”
萧羽峰说:“有。”
高娇说:“若是这样,我恐怕也要跟着暴露。我不知道你夫人有没有和她说起你妹妹的事,如果说了,她肯定会认为她的暴露是因为我把情报告诉了你。云子知道我的存在,她知道我是高桥文子。如果她把这件事传回关东军,板垣就会知道我出了什么问题。我在关东军内部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我在北平就待不下去了。”
萧羽峰压下心绪:“先不必慌。云子跑不远,我务必将她抓回来。马上安排人手追捕。”
高娇神色凝重:“眼下也只能如此。少帅,你这次太过心急。原本我们可以利用云子传递假情报,而非把局面推到这般地步。倘若云子顺利离开河北,进入关外关东军的控制地界,到时候我们便再无办法。她只要进了关东军的地盘,就等于鱼入大海,你再也抓不到她。”
萧羽峰不再多言,当即着手整编骑队,分派多路骑手出城追捕。
夜色之下,云子策马奔出一段路程。她心里十分清楚,萧羽峰必然会派出大批人马沿路搜捕。寻常逃亡之人,都会拼命往关外狂奔,可她偏不。她深谙一句话——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她策马跑出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岔路口勒住了缰绳。她没有往北去,而是调转马头朝南。南边是北平城的方向。她绕了一段路,在一处僻静的村落附近下了马。村口有一间废弃的场院,场院旁边有一口枯井。她把马牵到枯井旁边,解下鞍辔,在馬臀上拍了一掌。马儿嘶鸣一声,朝着西边的田野跑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她钻进那间场院,在墙角找到了几件被人丢弃的旧衣裳。她迅速换掉身上的衣衫,把头发重新绾过,改了装束。她把包袱里的银两分出一半缝进衣襟夹层,另一半放在一只旧布袋里,挎在肩上。她不再刻意躲藏潜行,坦然混进往来赶路的行人之中。
天亮之后,她走上了一条通往城郊的官道。路上有推着独轮车的农夫,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背着包袱的妇人。她走在这些人中间,步子不快不慢,像每一个赶早路的普通人。没过多久,一队追捕的骑兵沿街疾驰而过,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云子侧身让到路边,低下头,把包袱换到另一只肩上。那队骑兵从她身侧经过,领头的士兵目光扫过人群,只匆匆打量一眼,完全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普通打扮的路人,正是他们全力搜捕的云子。一队人马就这么从她眼皮底下匆匆掠过,继续向着关外方向追去。
云子站在那里,看着那队骑兵的背影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后面。她慢慢松开攥着包袱带子的手指,转身继续朝南走去。她没有回头。她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在一条河边停下来歇脚。河岸上长着一排枯黄的芦苇,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饼,掰碎了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干饼很硬,嚼起来有些费劲,可她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
她想起婉柔把包袱塞到她手里的时候,手指在包袱带上停了一瞬。她想起婉柔说“你给我走,我再也不想见到你”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婉柔蹲在牢房里解她手腕上绳子的时候,指甲掐翻了也没吭声。她坐在河边,把那块干饼吃完,然后站起来,继续朝南走去。她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往回走了。婉柔把那条路堵死了——婉柔让她走,她就得走。她走的是那条婉柔替她选的路。
九月十四日,奉天。
庭院里日光温软,叶婉清正蹲在廊下,指尖捻着一点细碎的干粮,逗弄脚边的招财与进宝。两只小猫围着她的裤脚打转,尾巴轻轻扫过青砖,时不时仰起脑袋,发出细细软软的喵呜声。
林倩立在一旁,目光遥遥望向院门方向,心底悬着一块大石。她已经在叶府住了几天了,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不安。奉天城里的风声越来越紧,伪满当局加紧了对关内往来书信、行人的查验,街上贴满了新的告示,说关内来信一律要经审查才能递送。她在叶府这些天,没有收到一封来自北平的信。金海燕托人打听过,说信件在关卡被扣了,什么时候能放出来,谁也不知道。
“七小姐。”林倩轻声开口,“也不知道婉柔现下究竟怎么样了,有没有动身回来。”
叶婉清抬手轻轻抚了抚进宝的脑袋,眉头微蹙,却还是尽量稳住语气宽慰她:“我觉得六姐若是寻不到你,应当会直接动身返回奉天的,不会一直滞留在那边。”
林倩轻轻摇头,心头不安越来越重:“我心里总隐隐觉得,怕是要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奉天这几天查得越来越严,连信件都递不进来了。如果婉柔在路上,她会不会也被卡在哪个关卡上?”
“别多想,不会有事的。”叶婉清话音刚落,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若雪小跑着进来,扬声唤道:“七姨娘!”
婉清抬眼,笑着招手:“若雪快来,你瞧瞧招财跟进宝,可不可爱?”
若雪快步跑到廊边,低头望着两只在地上打滚的小猫,眼睛一亮:“可爱!毛茸茸的,看着就讨喜。”她蹲下身,小心翼翼伸出手指,不敢用力碰,只隔空逗了逗小猫。
正说着,三姐叶婉月缓步走入院中,一身素色长衫,神色沉静。她在廊下站定,看了一眼林倩微微发紧的肩线,轻轻叹了口气:“方才我去前院打听消息,城里各处关卡最近盘查得愈发严了。关东军司令部昨天开了会,布置九一八周年的安保,说是要防止奉天城内民众举行纪念集会。港口、火车站都增调了兵力布防,外来商船靠岸会有日军登船核查。出城进城的人都要查良民证,连客栈旅店都逐人查验。”
林倩闻言,心头那股不安愈发浓重:“明日就是中秋节了,总是不让人太平。”
叶婉月轻轻叹了口气:“奉天从去年开始一直都是这样,别说中秋节了,就是春节也不会太平。九一八一周年快到了,关东军怕义勇军和地下组织借那天闹事,把关卡查得比平时严了三倍。城门口排的队伍比上周长了一倍,有人天不亮就去排队,到中午还没出城。”
叶婉清怀里抱着凑过来的招财,指尖顺着猫背抚摸:“我们就安心地等六姐吧,她一定会回来。”
叶婉月微微颔首:“只是婉柔打算动身回奉天,这一路,怕是不会太平。北平和奉天之间的关卡现在比两边都严,她在路上可能会被卡住。不过她走了那么远的路,应该知道怎么应付。”
林倩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心底那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
而在奉天城北,那座灰砖府邸的庭院里,秋日的日光正从枣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洒了一地碎金。宫崎白山正坐在廊下,樱子在一旁教他练习日文。樱子怀里抱着由琪,小白狗时不时蹭蹭她的手腕,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呜咽声。宫崎白山念着日文短句,樱子在一旁耐心纠正他的发音。
“白山大哥,这一句你念得对了。”樱子侧过头看着他,眼睛弯了一下,“敬语也用了对的词。你昨天去司令部开会,是不是用上了?”
“用上了。”宫崎白山说,“武藤司令官问我关于城内布防的意见,我用了‘报告’,没说成‘请示’。”
樱子笑了:“那就好。你上次说小川副官拽你袖子,这次他没拽吧?”
“这次没拽。”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由琪,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他站在我后面,我听见他松了一口气。”
小川平次郎迈步走入院中,躬身行礼:“大佐。周景澜这几日十分安分,没有任何出格举动。他白天去警察厅点卯,晚上按时回家,路上没有和任何人接触。我们的眼线跟了他五天,没有发现异常。”
宫崎白山缓缓抬眼,神色冷沉:“继续派人紧盯此人。我终究无法信任他。一个肯为了女儿出卖整条情报网的人,也可以在某个时刻为了别的什么出卖我们。让他活着,是为了让其他被抓的人看见——关东军说话算话。可这不代表我信他。”
话音刚落,阮梅缓步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素净的旧衣裳,头发利利落落地绾着,对着宫崎白山微微欠身:“大佐。我在府中待了不少时日,今日前来,是想向您请示,我打算先离开这里。我在城中已经找到了一份浆洗的活计,可以自立了。”
宫崎白山沉吟片刻,开口回道:“你暂且留在府内帮忙,不必急着走。你一个人出去,没有担保,伪满警察查到了会把你带走。城里现在查得严,连寺庙都不放过,你一个单身女子在外面讨生活,太冒险了。”
樱子闻言抬眸看向阮梅,柔声劝道:“阮梅姐姐,留下来吧,有你在,我也能多一个伴。玉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帮她分担些,等风头松一些再走也不迟。”
一旁伺候的丫鬟玉珠也跟着相劝:“阮梅姐姐,你就在这儿多待一阵子吧。大佐和小姐都不会亏待你的。”
阮梅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我便继续留下。”
小川平次郎再次上前禀报:“大佐,樱子小姐父母的船,按行程算,后天便能抵达奉天港。不过港口那边现在查得很严,所有外来商船靠岸都要登船核查,可能需要多等半天才能下船。”
宫崎白山微微颔首:“安排人手,到码头接应。带好通行文书,不要让老人家在码头上等太久。另外,明日我要去司令部一趟。关东军司令部正在布置九一八周年的安保,增调兵力布防港口和火车站。武藤司令官要召开会议,部署城内戒严和港口警戒的细节。你跟我一起去,带上支队的布防图。”
“是,大佐。”小川平次郎应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宫崎白山坐回桌案后面,伸手把由琪从地上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由琪在他腿上转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下去。樱子坐在对面,把日语课本翻开,轻声念着一行假名。庭院里安安静静,秋日的日光落在两个人之间。
宫崎白山低头看着由琪,伸手摸了一下它的耳朵。他想起昨天在司令部看到的那份通报——关东军正在加紧在东北制造假象,掩盖侵略事实。外交层面,关东军已经向满洲各地的日本侨民组织下达了通知,要求他们在九一八前后配合官方宣传,做出“市民自发庆祝”的样子。武藤司令官在会上说,九一八那天,全城戒严,不允许任何公开聚集。宣传部门会安排一批人上街,做出“市民自发庆祝满洲国成立”的样子。那些被安排上街的人,有多少是真的愿意去的,有多少是被逼着去的,没有人问。他要的只是一张照片,一张能让国联调查团看见的照片。
他想起樱子昨天晚上跟他说的话——“你最近总说‘防线’。可奉天城的防线,到底在防谁呢?”他没有回答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防线在防义勇军,防地下组织,防那些还在抵抗的中国人。可那些中国人里,有多少是他曾经认识的人?有多少是和他一样在这片黑土地上长大的人?他抱着由琪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又松开了。
而在庭院外面,奉天城的街巷里,伪满警察和关东军宪兵混编成队,正在挨家挨户地搜查。巷口支起了桌子,逐一登记过往行人。九一八一周年的日子近了,全城都在加紧布控。城门检查站前排着长队,有人天不亮就来排队,到中午还没出城。邮局门口贴着新的告示,说关内来信一律要经审查才能递送。那些被扣押的信件堆在邮局的仓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出来。
林倩站在叶府后院的廊下,望着院门方向,手里攥着那枚婉心给她的并蒂莲香囊。她在心里想着婉柔,想着那条从北平到奉天的路,想着那些被卡在关卡上的信件,想着那个她还没来得及见上一面的人。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老槐树上的黄叶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几片叶子,然后抬起头,继续望着院门方向。那扇门还关着,可她觉得,它迟早会开的。只要她等得够久,那扇门总会开。
(第九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