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经偏西,斜斜地从窗棂照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暖黄。
兵部尚书单安仁坐在正堂案后,眯着一双老眼翻看各地卫所报上来的文书。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忽然,外头一声通传打破了这份清净。
“吴王殿下到——!!”
啪嗒。
单安仁手里的笔掉在案上,溅了一片墨点。
他愣愣地抬起头。
谁?
吴王?
按行程,那位殿下今日不是刚到龙江关吗?
按吴王殿下一贯的做派,这个时辰,他难道不该已经歪在王府的软榻上,左手抱着儿子,右手逗着闺女,一边嚷嚷着让人烧水沐浴,一边把兵符随手丢进哪个犄角旮旯吗?
跑兵部来做什么?
莫不是西南又出了什么岔子?
单安仁心头一紧,腾地站起身。
他还没理出个头绪,门口光线一暗,朱橚已经大步跨了进来。
袍服整齐,步履端正。
他当着满堂兵部官员的面,规规矩矩地从袖中取出一方虎符、一枚将印,双手托着递了过来。
“单尚书。”
“本王奉旨出征,今已返京。”
“依制,特来交还兵符将印,核销军令。”
一字一句,中规中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单安仁:……
他没有伸手去接。
而是缓缓地、缓缓地扭过头,看了一眼窗外。
太阳还挂在西边。
没错啊。
太阳也没打东边落下去啊。
“殿下……”单安仁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吞了只苍蝇,又像是捡了锭金子,“您这是……”
“怎么?”朱橚眉梢一挑,“本王按规矩交还兵符,单尚书有意见?”
“没有没有!”单安仁连连摆手,赶忙上前接过虎符将印,交给身旁的郎中登册。
可他憋了又憋,终究还是没憋住。
“臣只是觉得……殿下今日似乎格外……”
他斟酌了半天用词。
“……懂事。”
堂上一静。
朱橚的脸肉眼可见地黑了下来。
懂事?
什么叫格外懂事?
本王在你们兵部心里,从前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他正要开口找补两句,单安仁的目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了衙门外。
台阶下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她一袭月白衣裙,帷帽已经摘下拿在手里,眉目温婉,身姿端雅。
见单安仁望过来,她还极有礼数地微微欠身,颔首致意。
单安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哦——
原来如此!
难怪!
什么吴王殿下长大了,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什么忽然知礼守制……全是假的!
这分明是被王妃亲自押过来的!
单安仁赶紧低下头,拼命把嘴角往下压,压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
“殿下英明。”
“王妃贤德。”
“此……此实乃我大明之福啊。”
朱橚:……
你刚才明明不是这个表情!
堂下几个兵部官员也纷纷埋下头去,有的假装翻册子,有的假装研墨,有的干脆背过身去看墙上的舆图。
可那一个个抖得像筛糠似的肩膀,早把他们心里那点念头出卖得干干净净。
朱橚站在堂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
罢了。
本王不跟你们一般见识。
……
可惜,这一遭到底还是传开了。
这一日过后,兵部上下终于坐实了一桩流传已久的传闻。
那个在漠北敢跟元军硬碰硬、在海上敢追着倭寇砍、在奉天殿上连皇帝老子都敢顶两句嘴的吴王朱橚,回了金陵城,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王妃轻飘飘地问上一句。
“殿下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