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东厢,是两个孩子平日里起居玩耍的地方。
屋子特意挑了府里最向阳的一间,窗户开得大,午后的日头能一直照到里间。
地上铺着两层西域进贡来的羊毛软毯,毯子又厚又密,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去半个脚掌。
软毯四周,围了一圈半人高的矮木栅栏。
栅栏的每一根木条都用丝棉裹得严严实实,外头再缝一层细布,就算小孩一头撞上去,也只会弹回来。
栅栏里头的东西就更多了。
几辆木鸠车东倒西歪地躺着,车轮子磨得溜圆;一只小布老虎被压在软垫底下,只露出一截尾巴;七宝拨浪鼓滚到了角落里;还有几只捏成小猪、小兔模样的陶哨,憨头憨脑地排成一排。
朱橚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了那个“拆家”的正主。
软毯中央,一个圆滚滚的小肉团正在左躲右闪。
朱有昭。
刚满周岁的吴王府小世子,生得那叫一个敦实肥润。
他身上套着一件大红缎子的小肚兜,外头的小褂只穿了一半,一边袖子挂在胳膊上,另一边耷拉在后背。
两截藕节似的胳膊腿全露在外头,白白嫩嫩,肉褶子一圈叠一圈,捏一把能掐出水来。
可就是这么一个实心的小肉球,动起来却一点都不笨。
周氏往左边一伸手,他小屁股一扭就往右边躲。
周氏往右边一拦,他两条小短腿又飞快地倒腾着往左边溜,身子晃晃悠悠,脚下却稳得出奇。
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样东西。
大半块蒸奶糕。
是小厨房专门给两位小殿下做的,拿新磨的米粉掺了牛乳蒸出来,又软又香。
只不过此刻已经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沾着口水,白一块黄一块的,瞧着实在谈不上体面。
朱橚看着儿子在毯子上来回穿梭,心里一阵恍惚。
他南下那会,这小子还只会趴在毯子上爬,爬两步还要停下来歇口气。
这才多少日子。
居然已经能满屋子跑了。
“小……小殿下,给奶娘吧,你早起已经吃了一碗蛋羹,再吃下去,肚子要撑坏的。”
周氏弯着腰,半哄半求。
有昭把奶糕往身后一背。
“不!”
“就给奶娘拿着,等晌午再吃,好不好?”
“吃!”
“奶娘不吃,奶娘替你收着。”
“我的!!”
一大一小,一个苦口婆心,一个寸步不让。
周氏伸手,他就跑。
周氏不动,他就停下来,警惕地看着她,趁空子低头飞快地啃一口,再把糕背回去。
周氏蹲在毯子边上,哭笑不得,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橚靠着门框看了片刻,嘴角不知不觉地翘了起来。
这就是他儿子。
眉眼随了妙云,鼻梁随了他,这护食的架势……也随了他。
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在坤宁宫偷吃糖酥,有一回被老三和老四撞见了。
别的孩子兴许会分出去两块堵嘴,他倒好,当着两个哥哥的面,一把将整块糖酥全塞进了嘴里,腮帮子撑得跟只仓鼠似的,然后瞪着眼睛,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没有偷吃。”
那回,马皇后笑得差点把手里的针扎进指头里。
如今倒好。
报应到自己头上来了。
云奇原本垂手站在屋角,一抬头看见朱橚,正要躬身行礼,朱橚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冲他摇了摇头。
云奇立刻把腰弯回去,一声不吭。
朱橚放轻脚步,猫着腰,一点一点地往软毯边上挪。
他打算好了。
趁这小子不注意,从后面一把把他抱起来,举到半空,再冲他笑一声。
爹回来了。
惊喜不惊喜?
意不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