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大柱日记

北派散土往事 老三番茄酱

西南这边的喀斯特地貌,地下到处是连通的“落水洞”和暗河,他从悬崖上被推下去,大概率是掉进了暗河两边的淤泥滩上,有了个缓冲,这才保住了一条命,但腿断了,在那种叫天天不应的绝地,只能等死。

“丫头,后面还有吗?”把头问。

白露吸了吸鼻子,翻到最后一页,那一页的字迹已经极其潦草,看得出写字的人力气快耗尽了,铅笔把纸背都划破了。

“最后一句。”白露的声音带着点哭腔,“如果我能活着出去……或者谁捡到这个本子。去……去找我儿子,方远。告诉他,不管多穷,哪怕去要饭……别干这行。”

四周再次死寂下来。

白露合上本子,把头低了下去,手背在眼睛上用力抹了一下。

张西武走到一边,摸出兜里的三棱军刺,用拇指一下一下刮着上面的血槽,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林子深处,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把头站在那里,慢慢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二十三年了。”把头看着崖底那片深渊,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大柱子,本子我收到了。你的话,我替你带到。”

随后,他转过身,眼神里的浑浊和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胆寒的眼神。

“九峰。”

“在。”我赶紧上前一步。

“给老猫打电话。”把头看着我,“查这个人。方远。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干什么,身边都有什么人。”

我掏出兜里的诺基亚。

之前在小卖部充了点电,但在这鬼见愁崖,屏幕上的信号格是个大大的红叉。

“没信号,得往高处走走。”我举着手机晃了晃。

“去吧。”把头道。

我拿着手电和手机,顺着崖边的一条陡坡往上爬。

张西武跟在我后面,一言不发地替我看着脚下和后背。

爬了大概有十几分钟,站在一块突出的巨石上,手机屏幕终于跳出了一格微弱的信号。

我立刻拨通了老猫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老猫睡眼惺忪的声音:“小陆爷,这都几点了?报丧都没你这么积极的。”

“猫爷,别睡了,大活儿。”我用手捂住话筒,挡住呼啸的山风,“帮我查个人。叫方远。大概二十多年前,他爹叫方大柱,是道上的支锅。你翻翻陈年老底子,看这小子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掀被子和打火机点烟的声音。

“方大柱?这名字熟啊。”老猫的语气清醒了不少,“行,你给我半个小时。这年头人口信息不好查,但我老猫收钱办事,绝不含糊。等我电话。”

我挂了电话,和张西武蹲在巨石上等。

山风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我点了一根红梅递给张西武,他摆摆手没接。

“你觉得,把头为什么一定要找这个方远?”我看着山下的黑树林,随口问了一句。

张西武盯着手里的军刺,冷声说了一句:“债。”

我一愣。

“活人的债好还,死人的债,一辈子背着。”张西武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我觉得把头带我们走这一趟,不是为了钱。他是来还债的。”

我没再吭声,在心里对自己说:陆九峰啊陆九峰,你以为自己学了点听雷的本事,就能在这行里翻江倒海了。

其实你看到的,不过是这个江湖最上面漂着的一层血沫子。

半个小时后,手里的诺基亚震动起来。

我赶紧接通。

“小陆爷,查到了。”老猫的声音伴随着翻纸页的哗啦声,“这小子命不错,没跟他爹一样走黑道。他现在在成都。”

“干什么的?”我问。

“正儿八经的铁饭碗。”老猫嘿嘿笑了一声,“四川省地质勘探队,三队二组的技术员。听说这小子找矿探地层是一把好手,带个队到处跑。”

地质队?

我脑子里闪过那个防潮网格本,真他娘的是天意。

老子用命换来的教训,最后儿子还是端起了探土的饭碗,只不过一个是见不得光的土耗子,一个是带证的国家队。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和张西武快步走下陡坡。

回到老松树下,我把查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报给了把头。

马二一听,乐了:“嘿,这爷俩倒是一脉相承,都会跟土坷垃打交道。”

把头抬起头,目光越过我们,看向了远方黑漆漆的山脉轮廓。

那是成都的方向。

“收拾东西。”把头把本子揣进怀里,独臂用力挥了一下,“出山。去成都,找到方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