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的,感情比谁都粗,也比谁都真。"
林逸把猪肉挪到药柜旁边,柜子里是空的,猪肉摊在地上,血水沿着泥地慢慢洇开。这间破屋里终于有了一块肉。
半个时辰后。刘翠花来了。
她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一起。瘦小的女人,颧骨很高。眼睛还肿着,但和昨天不一样。昨天是恨肿的,今天是哭肿的。恨和哭,肿的位置不一样。
"林郎中。"
"进来。"
她不进,站在门槛外,双手绞得发白。
"我,我想问一件事。"
"说。"
"我能不能也看看?"
林逸侧过脸。她赶紧补了一句:"给我自己看。我是想问一下。我那个,我肚子疼了十年。每个月那几天,疼得在床上打滚。青石县的三个药堂全看过了。都说没事。说女人都这样。"
苏婉站起来。
"进来。"
刘翠花跨过门槛。苏婉让她坐在床板上,掌心贴在她小腹上。左手按关元,右手搭寸口,按了足足半刻钟。
"疼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像有人揪着肠子往下拽。腰也跟着疼,大腿根发麻。"
"每次来多少天?"
"十天,有时半个月。"
"血块多不多?"
"你,你怎么知道有血块?"刘翠花的声音发抖。
"颜色呢?"
"黑,乌的。"
苏婉收回手,把针囊搁在床沿。
"得了什么病?"刘翠花的声音发抖,"我是不是,我是不是也跟我男人一样。"
"子宫内膜异位。"
刘翠花没听懂,但她看见苏婉的表情。苏婉在确认,确认自己没有骗人。
"你的内膜长到了不该长的地方。每个月它照样脱落,但血出不去,闷在里面。十年,这种东西,不是忍一忍就能过去的。"
苏婉从针囊里抽出最细的那根银针。
"躺下。"
刘翠花躺在床板上。苏婉把她的衣摆掀到小腹,顺着脐下三寸摸过去。针尖停住了。针尖斜着扎进去,手腕一沉,再进半寸。
刘翠花吸了一口气。一股酸胀感从小腹往外涌,窜到后腰,再顺着大腿内侧往下走。
"通了。"苏婉拔出针,"只是暂时。要治断根,得扎一个疗程。三天一次。再加汤药。"
她顿了顿,"但我的方子不全,缺了好几味妇科专药的剂量。我自己在试。"
刘翠花抓住她的手。抓得很紧,骨节都在发白。
"你试,我不怕。十年了,十年没人跟我说这不是命,都跟我说女人就该忍着。我娘忍了一辈子,我姥姥也忍了一辈子。我以为我也得忍到死。"
苏婉低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洗了一辈子衣裳、搓了一辈子灶台的手。
"不用忍了。"
刘翠花哭了。眼泪一颗一颗往下砸。砸在苏婉的手背上,热的。
哭了没几声,她忽然一瞪眼,嗓门又亮开了:"我回去就告诉我男人。昨晚他行了跟老子嘚瑟了半宿。今晚轮到我了。老娘的肚子有救了。"
苏婉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一息才落回膝上。林逸的目光从刘翠花脸上移开:他忍住了一个笑。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三双布鞋踩着硬泥路过来,脚步很沉。
刘大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矿工,一个黑脸一个瘦高。三个人脸上都带着井下才有的那层灰。煤末子嵌在皱纹里,洗不掉,像另一层皮肤。
"林大夫。"
"进来。"
刘大柱没进,他站在门口,两只手在裤腿上不停地蹭。
"我听王屠户说了。那半粒蓝色的,那个药。他说吃了管用。"
"你想试试?"
"不止我一个人。"刘大柱指了指身后两个矿工,"赵家村矿上,跟我们一样的,还有二十多个。都不行。"
黑脸矿工接话:"全不行倒也罢了。喝药酒的时候还行,不喝就不行。后来喝也不行了。"
林逸眉头一紧。
"什么药酒?"
"矿上发的。每旬发一坛。说是给矿工补身子的。喝了腿不疼腰不酸。就是……"黑脸别过脸去,"就是下面不行了。"
瘦高矿工点头:"我开始以为是年纪到了。三十出头嘛,矿上干了十年,废了也正常。后来发现矿上三十几号人全一样。都是喝了药酒之后,大概半年吧,从下面开始,然后到腰,再到腿:走路走不稳,有两个已经站不起来了。"
林逸让他们一个个坐下。先搭刘大柱的脉。
右手寸口、关部、尺部。
脉象沉,细,尺部尤其弱,重按到底才摸到一丝微弱的跳动,散乱的,无力的。和赵老根媳妇肚子里摸到的那种寒毒底子同源,寒毒入骨,但程度不一样。刘大柱的寒毒比产妇的浅,还在经脉里,没入骨髓。半年,还是一年?如果再喝一年,也会走到那一步。他搭了足足小半刻钟才松开手,在草纸上记了三行字,笔尖用力不均匀,最后一行按得特别重。
【检测到异常脉象信号,疑似矿源性慢性中毒。建议进一步调查。毒理分析模块需LV.2解锁。当前LV.1。】
林逸搭第二个人的脉。一样,尺部沉细。
第三个也一样,只是程度不同。黑脸的最浅,刘大柱的居中,瘦高的最深。他已经开始腰疼了,晚上睡觉腿抽筋,最近三个月尿里带泡,怎么喝都不解渴。
"你们喝的药酒什么颜色?"
"黄的,有点浑。"刘大柱想了想,"闻起来有股铁锈味。"
铁锈味。
林逸脑子里闪过原主手记最后一页的那两个字,寒石。苏婉说的铁腥味,假药残渣里的那股铁锈气,矿上的药酒也有铁锈味。
一条线连起来了。
"药酒是谁发的?"
"矿上的管事。董大。钱万金的姐夫。"
"钱万金是谁?"
刘大柱看了看门外,压低声音:"青石县最大的药商,东街半条街的药材铺都是他的,矿上的药酒也是他的铺子供的。"
林逸把三个人的脉案记在草纸上。尺部沉细,寒毒可疑。来源:矿上药酒。经手人:董大。供货商:钱万金。
"林大夫。"刘大柱忽然开口,"你明天有没有空?"
"干什么?"
"下井。矿道有一条废弃的旧巷,我带你去。药酒是在那里面熬的。我见过他们搬料,一筐一筐的矿石,从废巷里运出来。"
"你带我去,不怕丢饭碗?"
"怕。"刘大柱两只手攥着自己裤腿,"但我更怕站不起来。矿上三十几号人,都怕。没人敢说,我说。"
他说完了,脑子里空了一瞬。刚才那句话是自己说的?是。说了。收不回来了。
黑脸矿工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刘大柱深吸一口气。
"林大夫,你先看我。我试了有用,全赵家村都来找你。"
【认可值+2。来源:刘大柱的认可】
王屠户蹲在门口一直在听,这时候忽然开口。
"大柱。你那药酒别喝了。"
"怎么了?"
"我杀猪的不懂药,但我知道一个理。喝了还不如不喝的东西,就是毒。"
这句话落地,三个矿工全不吭声了。黑脸矿工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瘦高的盯着地面。
刘大柱站起来。
"林大夫,明早天不亮,我在村口等你。"
三个矿工走了,脚步声比来时更沉。
苏婉收起针囊,走到林逸旁边,"你的脉诊能分辨到什么程度?"
"只能识别异常,定性不了。要定性得把系统升到LV.2,解锁毒理分析模块。"
"我的连这都没有。"她把针囊放在桌上,"但我能扎,寒毒走肾经。肾经的穴位我虽然不全,但有几处是准的。"
她从针囊里抽出那根最粗的银针。
"刘大柱。躺下。"
刘大柱回头看林逸。林逸点头。
苏婉把针尖抵在刘大柱虎口上,合谷穴。再走手腕上两寸,内关。最后是肚脐下两寸,气海。每扎一处,针尖进去的时候她都闭眼一瞬。她在感受针尖的阻力。涩的地方停,滑的地方过。
第三针扎完。刘大柱忽然吸了一口气。
"通了。"
"什么通了?"
"感觉底下通了。"他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露出一个表情。憋了半年的胀痛忽然松开的那种表情。"之前撒尿每次都等半天。但是现在感觉一下子就通了。"
苏婉拔出针,系统面板弹出。
【苏婉功德值+1。基础缝合技能已解锁。】
同时林逸的系统弹出一条。
【通知:认可值已到达31/100。新手任务奖励已发放:三粒体验装已入账。】
林逸低头看瓷瓶,瓶底多出三粒蓝色药片。和之前的不一样,这三粒的颜色更浅,浅蓝偏白,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线。"体验装"。系统标的绰号,新手赠品。
他把瓷瓶塞按紧。
黄昏。回春堂的门板重新关上,林逸把门闩插好。桌上摊着三张草纸,刘大柱三人的脉案,矿上药酒,钱万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