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老子不砸碗了

赵德安把那半粒蓝色药片倒进床头的小瓷碟里。

碟子是白釉的,整个青石县衙唯一一个没被他砸过的碗,他媳妇留下的。从她不再进这间屋子那天起,这只碟子还在床头。没挪过位置。碟底有一道头发丝细的裂纹,烧的时候就嵌在釉里了,跟砸出来的不一样。

他盯着那半粒药看了许久,香灰断了两截,他才把瓷碟端起来。

院子里打更的梆子敲过丑时。明天一早还要去回春堂复诊,林逸说的。

"你的病,不只是茶的问题。"

赵德安闭上眼。

八年。八年没人敢在他面前提"病"这个字,更没人敢提肾阳虚,没人敢翻他藏在碎瓷片底下的东西。那张名单上的百姓。那个从府城逃到青石县、改名换姓不再行医的刘文举,他自己都不敢搭的脉:全压在碎瓷底下,藏了这些年。

他把瓷碟端起来。裂纹在月光下泛出一根银针的冷光。

半粒蓝色药片拈在指尖。切面整齐,压碎的琉璃才有的那种冷蓝。他扔进嘴里,没有喝水,干咽下去的。

他站起来。靴子踩在地上,这些年,这间屋子的地砖哪块会响哪块不会,他闭着眼都知道。绕过会响的那几块,推开房门。

院子里月光铺了一地。老槐树的影子压在偏院的围墙上。偏院的门关着。那年他媳妇搬进去那天,他在门外站了一夜。没敲门,后来再也没来过。今晚他来了。脚底的布鞋踩在碎石小径上,每一步都踩实了。偏院门缝里没有光。他抬手,手离门板还差一指节。

门从里面拉开了。

他媳妇站在门里,头发散在肩上,披着一件旧夹袄。月光照在她脸上,眼角多了几条细纹。她看了很久。

"你的脸。消肿了。"

赵德安没接话。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膝盖撞在门框上,一声闷响。他媳妇往后退了半步。他伸手扶住门框,稳住了。

"我不是来拿东西的。"

他媳妇把烛台端起来。灯苗在她手里晃了两晃,稳住了。她转身往里走。屋里的陈设和那年一模一样。一床一柜一桌一椅。桌上放着一只碗,粗瓷的,碗口缺了一小块角。她每天早上用它喝粥。这些年。一个人。

赵德安在床沿上坐下。他媳妇也坐下。两个人中间隔了半尺。月光从窗纸漏进来,照在两个人膝头中间的空档上。

窗外的梆子敲过四更。

赵德安在寅时刚过睁开了眼。

他坐在床沿上,月光从窗棂漏进来,落在小瓷碟上。

碟子是完整的,裂纹还在。

他把脚伸进靴子里,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扫地老刘正蹲在井边搓抹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手里的抹布掉进井里。

"大、大人?您醒了?"

赵德安没看他,仰头看天。天还没亮透,东边山脊上压着一道灰青色的光。晨风灌进领口,凉的,但今天不刺骨。他吸了第二口气,进气比出气长。

"备轿。"

"大人去哪?"

"回春堂。"

老刘又愣了一下,抹布沉井底了也没顾上捞。

"大人——昨天也去回春堂?"

"怎么。"

"没怎么!"老刘往后退了半步。"就是,您从前一早出门只去衙门。偶尔去瓷器铺……"

"瓷器铺今天不用去了。"

老刘张了张嘴。这句话的信息量比"备轿去回春堂"还大。他在赵德安府里扫了这些年地,第一次听见"瓷器铺不用去了"。

轿子穿过东街的时候,赵德安把轿帘掀开了。晨光打在他脸上。脸上的浮肿消了大半,皮肤底下透出一层润红色。

卖包子的王婶不在摊位上。时辰还早。

轿子在回春堂门口停下。

门匾还是那块门匾,劈成两半,铁条箍回去,"春"字中间的裂纹往外渗松脂。苏婉在门口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磨得只剩半截。她听见轿子落地的声音抬起头。

"赵大人?这么早?"

赵德安迈出轿子,身上穿的是一件半旧的藏青布袍,领口磨出了线头,袖口洗得发白。没穿官服。

苏婉手里的扫帚停了半拍。

林逸端着一碗粥从灶房出来,白粥,稀得能照见碗底。灶房后头那丛竹子煮的水熬的,米是刘大柱前天扛来的。他看见赵德安站在门口,粥碗在诊桌上顿了一下,碗底磕出一声闷响。

"进来搭脉。"

赵德安迈进回春堂。

苏婉把扫帚靠在墙角,从灶房端出那只豁口碗,碗底沉着两片竹叶,水是温的。赵德安低头看了一眼。

"还是这只碗。"

"你说不砸了。"苏婉把碗放在他手边。"所以留着。"

林逸按住赵德安的寸口。

脉象浮起来了,浮在血管,不在肾。蓝色药片扩张了下焦脉络,血流量大了,摸上去有一层暖意。但这是药力扩出来的假象。尺部的沉细纹丝未动,关部弦硬如昨,肝经的寒毒裹在脉管外壁,一分没少。按到深层,冰碴子还是完整的。

林逸把手从赵德安腕上移开。

"左手。"

赵德安把左手翻过来。腕上的脉比右手细,但今天跳得比昨天有劲。尺部被按住,底下有一股极细的暖流,是蓝色药片扩出来的。血行加快,尺部的寒象被暂时盖住了:脉象被药力垫了一层。垫层底下的寒,纹丝未动。

林逸把两只手的脉都搭完,从案上拿起炭笔。笔画很短。

气色回升,为药力扩管所致。脉浮取较昨有力,沉取仍细。肝经寒毒未减,需七日方剂排之。

赵德安盯着那行字。"半粒药能管多久?"

"药只能扩张你的血管,一粒药管一天的症状。排掉肝经的寒毒得吃七天的方子。"

"七天。"赵德安把这个数嚼了一遍。"七天之后呢?"

"开第二粒。搭脉。寒毒要是排干净了,你就不需要第三粒了。"

赵德安盯着那张炭笔写的纸。

"你他娘的野郎中。"他顿了顿。"以前的大夫,没人敢在老子面前提''肾阳虚''三个字。"

"你以前砸碗。"

"现在不砸了。"

"所以我说了。"

没人接话。赵德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七天就七天。"赵德安把手从诊桌上收回去。"老子等了这些年。不差这几天。"

苏婉把五两银子从药柜上拿下来。昨天赵德安给的,银锭底下压着她早上刚写的一张药材清单。她掂了一下。

"买碗的三钱已经扣了。五个新碗,碗铺掌柜说下午送过来。"她从抽屉里数出一排铜钱。铜钱在桌面上排成两列,碰在一起叮当响。

"剩下的配车前子。三钱。"

她抬起头看赵德安。

"碗我挑。你不要参与。"

赵德安下颌绷了一下。

苏婉低头继续摆铜钱。铜板的排列在桌面上散开,中间那枚被大拇指推到最中间。

赵德安站起来。"走吧。"

林逸抬头。"去哪?"

"县衙偏厅。"赵德安已经走到门口。"给你看样东西。"

苏婉把扫帚重新捡起来。扫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赵大人。"

赵德安回过头。

那只豁口碗还留在诊桌上。水剩了半碗,竹叶沉在碗底。

"这只碗。七天之后喝完排毒药,你要是又犯老毛病,"苏婉用扫帚柄指了指药柜,"当归来之不易。再崩一回碎瓷进去,我不挑了。"

赵德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老子不砸碗了。"

碎瓷斋昨晚停业,老主顾正式流失。

三个人穿过东街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早点摊陆续摆出来,卖包子的王婶正往蒸笼里摆第三层,蒸笼底下咕嘟咕嘟冒着白气。她抬头看见赵德安,手里的蒸笼差点脱手。

"赵。赵大人?"

蒸笼歪了一下。白气喷了她一脸。

赵德安没理她,走了几步,又退回来。

"两个。肉的。"

整条街的动静都停了。

王婶手里的夹子抖了好几下才夹起包子。面皮破了,油从裂口渗出来,滴在荷叶上滋滋响。她把荷叶包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颤。赵德安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一个卖菜的小孩把手里的萝卜掉进了水沟里。

萝卜在水面上转了半圈,被水流卷走了。小孩没去捡,他张着嘴,眼睛粘在赵德安身上。旁边一个挑担子卖豆腐的老头把扁担撂在青石板上,豆浆从桶沿溅出来。他没擦,他盯着赵德安嚼包子的腮帮子。

全街鸦雀无声。只有赵德安嚼包子的声音。

林逸走在赵德安旁边,没看赵德安,看的是满街人的脸。每张脸上的表情被人从中间撕开,一半是怕,一半是不认识。

他低声说了一句。"赵大人。你在街上吃过饭吗。"

赵德安咽下第二口包子。"没。"

"几年了。"

"八年。"

"所以没人见过你嚼东西。"

"老子一个人在衙门后院嚼了这些年。"

王婶手里的夹子终于不抖了。她在这条街上卖了十几年包子,赵德安从她摊前经过了无数回。今天停下了。

旁边摊的年轻伙计捅了捅老陈。"他刚才说什么?肉包子?"

"赵县丞吃包子。"伙计咽了口唾沫。"你见过没。"

"没有。你见过没。"

"我新来的。但我猜以前也没人见过。"

老陈把磨刀石上的水甩了甩。"闭嘴别说话。他往这边看了。"

赵德安的目光扫过去,两个人同时低下头。但低下去的时候。两边的腮帮子在往上鼓。

王婶在旁边把蒸笼盖子掀开,第三层包子刚熟。"赵大人。明天还来不?"

赵德安嚼着包子,含混地应了一声。"来。"

"几个?"

"两个。肉的。"

"行。"王婶回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陈。"老陈你听见没。赵县丞明天还来。"

"听见了。两个肉的。我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