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透,李家门口就先安静得有些过分。
前一天那场风波刚过去,街上的人见了李享知,嘴上不说,眼神却都比平时多停半寸。有人是敬他稳,有人是想看看周老四那头还会不会再翻浪,可更多人其实都在等,想知道李家这块门脸刚硬了一回,接下来是不是还能真稳得住。
李享知照旧起得早,先去后灶看火,再去前头看小芳把账本平码在柜角,小军蹲在门边理绳子,小龙则把昨晚洗净晾干的几样家伙事重新收回顺手的位置。屋里没有谁专门提昨天那场事,可每个人动作都比平时更利索一点,像是都明白这两天不能在自己手上出乱。
“今天照旧。”李享知只交代这一句。
小军把头一点:“谁来我都照常招呼。”
小芳抬眼看了看门外:“就怕来的人,不是冲买东西来的。”
这话没落地多久,门口就真站了个人。
不是街口那些爱探热闹的熟面孔,也不是周老四那头的人。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底碎花上衣,手里拎着个旧布包,站在门外没急着进,先抬头看了一眼李家新挂正的门头,又朝里望了望。那动作不大,可像一根旧刺,隔着几年一下扎回来了。
是王晓雨。
小军年纪最小,对她的印象其实最模糊,可一看见这女人站在门口,还是下意识收了笑。小芳原本在压账页,手指一顿,抬眼时神色先紧了半分。反应最重的是小龙。他正从后头端着一只空盆出来,脚步猛地一停,眼神像被人一下磨硬了,盆沿在他手里轻轻磕了一下门框。
屋里那股原本顺着清晨热气慢慢转起来的忙劲,忽然就绷住了。
连正在挑货的两个顾客都察觉出了不对。一个买瓜子的妇人往门口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李家这几个孩子,像是立刻明白来的人不是普通相识。
王晓雨却没摆出什么咄咄逼人的架子。她先是站在门槛外笑了笑,那笑没多少热气,倒像是先替自己垫一层体面:“几年不见,门脸都收起来了。我还当自己走错地儿了。”
李享知刚从后灶转出来,隔着半间铺子看见她,脚下也只顿了一瞬,随即神色就平回去了。他没上前,也没故意把脸沉下来,只走到柜台边站定:“来买东西?”
这句问得很平,平得像两人只是一层寻常买卖关系。
王晓雨眼底那点原本装出来的轻松,微微晃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李享知连一句“你怎么来了”都不接,反倒先把话放到买卖上。可她很快又把那点不自然收住,提了提手里的布包:“买不买倒在其次。我是听说你这边最近忙得很,想着正好路过,来看看。”
“看见了。”李享知目光落在她手上那只布包上,又抬回来,“前头忙,别堵门。”
这话不重,却半点旧情都没往里让。
王晓雨脸上那笑又僵了一点。她原本想借一句“来看看近况”先把门槛踩进去,再慢慢探李享知如今的态度。可他压根不接她那层“旧人来探”的话茬,只认门口和买卖,一下就把她停在了外头。
“你现在倒比从前会说话了。”她没硬顶,反而把声音往软里放了放,“我就是站门口看看,也不耽误你做生意。”
“门口站久了就耽误。”李享知说。
店里那两个顾客都没走,挑货的动作却慢了。谁都听得出来,这不是普通熟人寒暄。可越是这样,王晓雨越没法撒泼。她今天来的路数,本来就不是闹,是试。她得先看李享知是不是还会给旧情面,是不是在孩子和街坊跟前还留一丝可回头的缝。
其中一个买瓜子的妇人原本还想问价,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把手里那只纸包攥得更紧。她不是认得王晓雨是谁,可她看得出,这女人一进门,李家几个孩子的神色就全变了。像这种门脸,平日再热闹,家里那点旧事若真翻到顾客跟前来,最容易伤的不是脸,是往后买卖那股顺。妇人下意识往旁边让了半步,既想看个明白,又怕自己站得太近,把人家的难堪看得太透。
王晓雨显然也感觉到了这几道目光。她越发不能失了体面。她今天来之前,本来想好了两层路。头一层,是装作无事路过,先探探李享知的脸色;若脸色没那么冷,再顺势把话往旧情和近况上带。可现在刚站了一会儿,门里门外的气都绷起来了,她若一个不慎,就会立刻从“路过看一眼”变成“专门上门来纠缠”。
“行,那我不堵门。”她嘴上退了半步,人却只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没走,“我就是有阵子没见,想看看你们现在过得咋样。外头传得热闹,说你这生意做得像模像样,我还不大信。”
小芳听到这儿,把账本轻轻合了一下。她最烦这种说话法子。明明是自己找上门,却装得像只是听人说两句随意来瞧瞧。可她也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先炸。她看了李享知一眼,见父亲没接,便又把账本翻开,只是眼神更留意门口了。
小龙却没那么容易压住。他把空盆放到案边,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门口,整个人像被拉紧了一截。前世那点模糊却扎人的记忆,今生并没完全在他身上退干净。别人或许只听得出王晓雨语气不硬,他却一眼就能看出,这女人站在门外不是想买东西,是想试李家这道门还肯不肯给她留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