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向左倾斜的墨痕

风雪拍打着机要室厚重的窗棱,发出呜呜的悲鸣。

凌晨一点的天津站大楼,本该万籁俱寂,此刻却灯火通明。

皮靴踩在打蜡木地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富有节奏,像是一柄冰冷的凿子,一下下凿在每个值班特务的神经上。

站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吴敬中披着军大衣坐在沙发上,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手里夹着半截快要熄灭的香烟。

沙发对面,钱斯耳解开了灰狼毫大衣的排扣,随手搭在扶手上。他鼻梁上那枚单片金丝眼镜在吊灯下泛着青灰色的冷光,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摩挲着膝盖上的一只黑色牛皮公文包。

“吴站长,打扰清梦了。”钱斯耳的声音细长尖锐,带着北平特有的滑腻腔调,“若非本部影人长官手谕加急,兄弟也不愿在这冰天雪地的后半夜,惊动您这位华北柱石。”

吴敬中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吐出一口浓烟:

“钱特派员言重了。天津站的大门,什么时候都是向局本部敞开的。只是不知道……影人长官这么急着派你来,是为了黑地牢里那个姓袁的家贼,还是为了别的?”

钱斯耳闻言,嘴角微微咧开一个渗人的弧度,从怀里掏出一块真丝手绢,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单片眼镜。

“袁佩林?一只被贪欲迷了心窍的丧家犬罢了。”钱斯耳语气淡漠得像是在谈论一条死狗,“办砸了差事,被吴站长明察秋毫拿获归案,是他罪有应得。兄弟此番过海河,不是为了捞人,而是为了堵漏。”

“堵漏?”吴敬中眼神一寒。

“不错。”钱斯耳戴上眼镜,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薄如蝉翼的半透明描图纸,轻轻平铺在茶几上,“三个月来,北平局调处、冀东剿匪总队,乃至保定绥靖公署,接连有七份军政绝密被延安截获。影人长官动用了北平最高层级的反向测绘组,排查了所有泄密渠道,最后发现……所有的泄密源头,都指向了由天津站转发的机要公文。”

站在一旁的李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鬣狗。

钱斯耳枯瘦的手指轻轻点在描图纸上:

“测绘专家把前线缴获的伪造路条、通行批复底单放在显微镜下比对。嫌疑人在书写数字‘6’和‘8’时,收笔习惯向上轻挑;而在手书公文批复时,受过长年速记训练,所有竖笔全部向左倾斜十五度左右。尤其是批注‘呈阅’二字,带有一种独特的西南电讯速记连笔。”

钱斯耳抬起头,那双隐藏在镜片后的毒眼缓缓转向了门口:

“影人长官说了,这个深海,不是外头的交通员,他就藏在天津站的心脏里,每天都在经手最核心的机要签批!吴站长,李队长,今夜兄弟要调阅近三个月来,机要室、电讯处乃至行动队所有主官的亲笔签收单与公文底存,逐一过筛!”

李涯立刻挺身立正:“行动队全力配合钱特派员!我马上带人封锁档案室,任何人不得擅动一张纸!”

吴敬中坐在沙发上,眼皮剧烈跳动了两下。

调阅近三个月的所有公文底单?

火车站的调度账目、冬赈的私账提留、各关厢走私货物的批条……那上面可全都是天津站各科室、甚至他吴敬中亲笔画押的痕迹!

要是让钱斯耳借着查笔迹的名义,把这些账册全盘翻看一遍,天津站的老底岂不是全被北平派系抓在手里了?

吴敬中正要开口推脱,门外忽然传来了两声轻柔而沉稳的敲门声。

“进。”吴敬中沉着脸应道。

门轴轻响,余则成夹着公文夹,端着两杯刚泡好的热红茶走了进来。

他神色平静温和,进门先向吴敬中欠身,随后将热茶妥帖地摆在钱斯耳和吴敬中手边,仿佛完全没察觉到屋里剑拔弩张的杀气。

“站长,刚才听门房值班弟兄说钱特派员深夜抵津,后勤处火炉熄了,属下特意去机要室生火煮了两杯红茶。”余则成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温润,“钱特派员一路风雪,先暖暖身子。”

钱斯耳斜睨着余则成,鼻尖轻轻嗅了嗅红茶的香气,眼神里闪过一丝异样。

“这位……就是机要室的余主任吧?”钱斯耳冷笑一声,“余主任倒是体贴。方才兄弟说的话,想必余主任在门外也听见了几分?”

余则成坦然点头,神态自若地在办公桌侧面垂手而立:

“回特派员,属下在门外隐约听到了‘笔迹’与‘防谍’二词。巧得很,属下正有一份事关全站文书改革的紧急呈文,原本打算天亮晨会呈报站长,既然特派员亲临指导,属下便斗胆借机呈阅。”

李涯在一旁冷冷哼了一声:“余主任,特派员现在要查的是潜伏的内鬼,你拿些不相干的公文规矩来搅和什么?”

吴敬中却眼神一动,抬手制止了李涯:“让他说!则成掌管机要室,对公文流转最清楚。则成,什么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