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七章:笑涡

现在他看的是两样:真花,和画。

真花在左,画在右,中间隔着他自己的身体。他头微微转,左眼看花,右眼看画。看一会,闭眼,再睁开,换边。来回几次,眼神有点飘,像在叠影。

叠着看久了,会发觉:真花的螺旋,是往里拧,收束,紧;画里的,是往外旋,松开,虚。一个像在吞,一个像在吐。吞的是阳,吐的是……?

他没想完。因为阿芜又来了。

这次她进来,门没留缝,是推开的。人站在光斑里,整个被网罩着。她没穿那件粉T恤,换了件白的,更旧,领口松,露出锁骨那道疤全貌——不是一道,是两条并排的细白线,像缝过。她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半个搪瓷缸盖,锈了,边卷着。

她没看小宇,先看墙。

墙上的影子们还在。今天多了一个:最右边,原本只有腰的,往下拖出了一小段“腿”,细,直,末端分叉,像根须。她盯着那分叉看了几秒,嘴唇动:

“长脚了。”

没声,但口型清楚。说完,她把缸盖举起来,对着光。盖子里凹面朝上,盛着一点从屋顶漏下来的亮——不是水,是光本身,被兜住,晃。

她把盖口转向画,慢慢倾斜。

光从凹面滑出来,不是洒,是流。一道窄窄的、金色的线,流到画布上,正正落在那个红酒窝里。

酒窝被照亮一瞬。红泥吸光,凹底浮起一点暗红的光,像有火在底下吹了一口气。小宇的眼睛跟着那道光,从盖到酒窝,再回到阿芜脸上。

阿芜的脸在光里很白,白得有点假。她嘴角又动了,这次是往下撇,不是笑,是“你看见没”的那种确认。然后她把盖子收回,光断掉。酒窝重新沉回暗里。

但她没走。是走到小宇坐的窗台边,站住,仰头看他。脖子伸着,像看树上的人。她抬手,不是打手语,是用指尖,虚虚点他脸颊——点的是和他刚才补画同一个位置:右脸,偏下,酒窝该在的地方。

小宇没躲。她指尖在离他皮肤一厘米处停住,悬着,像在量。量完,手放下,转身,走向画。

她走得很慢,到画前停下,背对着小宇,面对花盘。然后她做了一个动作:抬手,用食指,在离布面一寸的地方,描那个螺旋。

描到第三圈,她忽然侧过脸,只给小宇看半张侧影,嘴唇动:

“它在学你。”

四个字,口型张合很慢。说完,她继续描,描到最中心黑洞,指尖悬着,往里一按——虚按。按完,收回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她停了,没回头,只抬脚,轻轻踩了一下那只翘起来的斗。

“咯”一声,木头响。

她跨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晃,合上,留一条比刚才更细的缝。缝里,最后漏进来一秒光,照在斗上——香灰堆被她踩塌了一块,塌出半个脚印的形状,小小的,前掌圆,后跟尖,像没穿鞋。

小宇还坐在窗台上。

他低头,看自己右脸颊。抬手,用刚才沾过朱砂、现在只剩一点粉红的拇指,在对应位置,轻轻摁了一下。

摁下去,没颜料,没红,只是皮肉凹进去一点。松开,凹坑慢慢弹回,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三秒后消失。他再摁,再松。摁第三下时,喉结滑了一下,很慢,像咽下一口什么。

然后他跳下窗台,走回画前。

这次他拿的不是笔,是刮刀。刀刃上还有干棕。他没洗,就那么把刀平放,刀背朝上,在红酒窝旁边——也就是花盘边缘,最外圈那片刚起笔的柠檬黄花瓣上,轻轻一挑。

挑起一点黄颜料,堆成小尖。再挑,再堆,在花瓣外侧连着堆了三个小尖,像给这片“头发”扎了个小揪。扎完,刀放下,用指甲在花盘左下方,也就是和血掌印对称的位置,又抠了一下。

抠下一点干皮,这次是纯黄。皮卷着,他没捏碎,直接放进嘴里。

腮帮子动了一下。没嚼,是含。含了一会,喉头一滚,吞了。

吞完,他抬眼,看画里那只“笑眼”。

光已经移到画架腿,整幅画上半部在影里,只有花盘还被最后一点斜阳照着。酒窝是暗的,白眼白是灰的,螺旋是黑里带金。但那黑里,似乎有东西在转——不是纹路,是纹路底下的“底”。像有人在水池底慢慢划一根棍,搅起一圈浑,浑里浮起一点更清的,又沉下去。

小宇忽然伸手,整只手掌张开,盖住花盘。

不是按,是虚罩。掌心离布一指,五指张开,像要包住那颗头。掌纹对着螺旋,对着酒窝,对着血印。他维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身体里有什么在和画“对频”。心跳,咚……(空)……咚。画里似乎也回一下,是布绷紧又松的“叽”。一进一退,像两人在黑暗里握手,握到了,又没握实。

他手心的汗,慢慢渗出来。热,潮,有一点点咸。汗气蒸上去,扑在鼻尖,是亚麻仁油混着朱砂的土腥。他吸了一下,很重。

然后,手撤开。

撤得很慢,像撕胶带。指尖先离,再掌沿,最后拇指。布上留下五个极淡的汗印,在黄底上发亮,像刚被舔过。中间那个酒窝上,沾了一点他掌心的汗,红泥被润开一丝,晕出一小片粉橘,像哭花的妆。

小宇盯着那片晕,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到画凳后,坐下,抱膝。

抱得很紧,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不眨,看。

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