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煜看着她,胸膛的起伏逐渐平复。
冷汗还在冒,但思维已经迅速从灵境的余悸中抽离,切换回现实频道。
他撑起身体,靠坐在床头,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因为之前的紧张和喘息而有些低哑干涩:
“哦。”
一个字,没有任何情绪,也听不出是答应还是仅仅表示听到了。
关彤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细微到几乎不存在,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近乎同类的洞悉。
她看着孙煜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和略显苍白的脸,似乎能透过这副皮囊,看到他刚刚从什么样的泥潭里挣扎出来。
“你去了副本46个小时,”她淡淡地说,声音依旧平稳,“现在是凌晨1点。这段期间,我们的乐师利用催眠,让你母亲以为你一直在家。”
她从随身的黑色挎包里抽出一个薄薄的、带着塑料封皮的文件夹,动作随意地扔到孙煜盖着的被子上。
“所以这份文件,仔细看看。”她的目光落在孙煜脸上,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千万,别说漏了。”
文件夹落在被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声。
孙煜垂下眼,看着那个在昏暗光线下反着微弱冷光的文件夹。
他没有立刻去拿,只是沉默了几秒。
46个小时……现实中的两天一夜。母亲那边……
他伸手拿起文件夹,翻开。
借着窗外透入的昏黄光线,他快速浏览着里面的内容。
打印的A4纸,条理清晰,记录着“他”在过去两天里的“行程”:去了图书馆查阅资料、在附近公园散步、去了两次超市、在家里看了几部电影……时间、地点、甚至可能遇到的人,都列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几行手写的备注,字迹娟秀中带着一丝疏离感,是蒋雪霏的笔迹,详细说明了如何应对母亲可能的询问,以及一些催眠暗示植入后的细节反应。
看到“蒋雪霏利用催眠术,让姚淑君认为蒋雪霏就是自己”这一行时,孙煜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纸张发出轻微的褶皱声。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和……冰冷感,顺着脊椎爬升。
自己的母亲,被一个陌生人用超自然的手段“替代”了自己,而自己对此无能为力,甚至需要配合这份精心编造的谎言。
这感觉,并不比在灵境里直面锦衣卫好受多少。
甚至更糟,因为这一次,被蒙蔽、被摆布的,是他现实中最亲近、也最让他感到沉重压力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将文件夹合上,扔回床上。
抬起头,看向依旧站在床尾、静静等待的关彤。
“我需要搬家。”他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淡,甚至比平时更冷一些,“搬到离……离‘工作岗位’比较近的公寓。方便‘工作’。”
他没有说“减少母亲必要的风险”或者别的借口。
在关彤面前,掩饰是多余的。
他直接说出了核心需求——摆脱母亲无时无刻的监控和担忧,获得更多个人空间和……执行灵境任务时必要的隐蔽性。
关彤脸上没有丝毫意外。
她似乎早就预料到孙煜会提出这个要求,或者说,这本就在749局对“灵境行者”的常规管理和控制预案之中。
让一个不稳定因素长期处于普通家庭环境中,本身也是风险。
她微微颔首,动作幅度很小,却表达出明确的应允。
“会安排。”她简洁地回答,三个字,给出了承诺。
目光在孙煜脸上停留了一瞬,关彤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再次点了点头,留下一句“十点,别迟到”,便转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拉开房门,侧身闪出,消失在外面的黑暗客厅里。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卧室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孙煜自己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遥远的车辆驶过的声音。
他靠在床头,没有立刻躺下。
目光扫过扔在被子上的文件夹,又移向窗外那片昏黄的光影。
左手手腕内侧,那片皮肤传来熟悉的、微凉的蠕动感,比之前似乎更清晰、更有力了一点。
憋宝蛛还在,它强大了。
而他自己,除了带回来一身冷汗、一脑子关于皇权与政治的冰冷算计、以及一个需要面对的749局组长,似乎……什么实质性的力量增长都没有。
经验值,全给了那只蜘蛛。
孙煜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自嘲的弧度。
他掀开被子,冰冷的空气立刻包裹住他被冷汗浸湿的身体。
他起身,走向狭小卧室里那扇小小的窗户,拉开窗帘一角。
凌晨的城市寂静无声,远处的楼宇灯火稀疏,如同沉睡巨兽背上零星的鳞片。
老地方。十点。
新的疑问,新的隐患,新的……身不由己。
现实线,才刚刚开始衔接。而灵境的回响,还远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