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棚屋。

第二天清晨，他从高炉上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去，而是拐了一条岔路，沿着第七区边缘那条快要被野草完全盖住的小道走进了旧五金市场。早市上的人比几个月前多了一些，摊位之间有人走动，有人蹲在旧零件堆前面翻找着什么。阳光从市场顶棚的破洞漏下来，在泥地上画出许多块明亮的形状。

他走到最西角那间独立摊位前面，窗正坐在那张旧木台面后面。她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旧袄，头发用一块干净的布巾挽着，比几个月前整齐了不少。她没有在磨铜片，而是正在拆一只旧怀表，表盖摊在台面上，里面的细小齿轮排成一行。

杜江河在摊位前站定。

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拆那只表。她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但嘴角微动了一下。“索梯还好用？“

“好用。“

“你爹那根锚索，当初断在塔基侧面的接缝里了，后来我去看了一眼，索头还卡在那里。“

杜江河站在摊位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旧木台面和上面摊着的那排细小齿轮。“他回来了。韩月也回来了。“

窗手里的表针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动。她低着眼，手指在一个小齿轮的边缘拨了一下，把它从表盘上卸下来放在旁边。“我知道。阿九过来跟我说过。“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台面底下摸出一个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旧铁盒，放在台面上推到杜江河面前。“这个你拿着。“

铁盒表面覆着一层薄灰，边角有磨损。杜江河打开，里面是一小卷用旧棉布包着的东西。拆开之后，是一截细细的银灰色金属丝，卷成一圈，像一根收好的细项链。金属丝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环扣，和锁扣一样精密。

“这是我当年从上城区带下来的最后一截锚索的备用段，一直收着没舍得动。“窗看着杜江河，“你拿回去，以后如果索梯断了，这段能接。“

杜江河把金属丝放回铁盒里收好。“谢谢。“

窗没有回答。她重新拿起那只表盖，把一枚小齿轮放回原来的位置，用镊子轻轻压了一下。

杜江河离开旧五金市场的时候，阳光已经升高了不少。他沿着那条被野草覆盖的小道走回第八区的棚屋。路上经过一间修缮过的铁皮棚屋，换了新的门帘。

回到棚屋门口的时候，阿九正蹲在墙根下，面前的泥地上画着一幅新的画。这次他画的不再是那扇完整的门了。他画了一座高炉，炉顶有一根细线延伸向上，索梯的轮廓用虚线画了出来。高炉旁边画了一片低矮的棚屋，棚屋顶上有细小的烟囱正在冒烟。整幅画的线条比几个月前流畅了许多，那些虚线之间的间距均匀得像用尺子量过。

杜江河经过他身侧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然后走过了。阿九没有抬头，但那幅画边缘的位置，他用石子又添了一笔。细长，微微弯曲，像一条正在生长的草叶。

屋里，韩月正坐在矮桌旁整理那卷潮汐记录册，墨水瓶和蘸水笔摆在面前，页脚压着那只雕了她侧脸的木镇纸。杜归尘坐在窗户透光的位置，手里的刻刀换了新刃，一只手掌大小的木鸟正在成形，翅膀的弧度已经打磨得圆润了。杜江河在韩月对面坐下来，把那截银灰色金属丝拆开递给她看，他娘用手捏了一下，微微颔首，又还给他。他收好后走到门口坐下来。屋里安安静静的，刀声落定，墨水瓶盖被拧紧的声音合在一起，像是一条落定了很久的河的底部，正在缓慢地、持续地、无声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