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的拳头穿过敖烈神念尸体的胸膛时,没有血。
只有风。一股陈年的、带着龙宫深处特有的霉味和权力腐朽气息的风,从尸体胸口的空洞里灌出来,吹得陈渊满脸冰凉。他的霸体拳头砸在虚无处,力道被卸进空气,震得他自己肩膀一麻,裂骨纹的旧疤像被拨动的琴弦,嗡嗡作响。
“蠢。”
神念尸体的嘴唇没动,声音从腔室四壁的骨缝里同时渗出,像有无数个敖烈被嵌在墙壁里,同时开口。平天冠下的干脸保持着那个裂到耳根的诡笑,眼窝是空的,但陈渊能感觉到有视线——冰冷,粘稠,像蛇信子舔过他的天灵盖。
“原初之契,不是抢的。”
神念尸体的手抬起,指向那盏悬浮的骨灯。灯芯里的暗金色火焰猛地一跳,像被谁拨了一下弦。火焰中,那卷人皮与龙皮缝制的卷轴缓缓展开,不是被风吹的,是被某种更古老的意志,像一只手在慢慢抚平一张皱了的纸。
卷轴上的字露了出来。
不是文字。是名字。密密麻麻的名字,人族的,龙族的,像两股交缠的溪流,在皮面上流淌。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暗金色的,像一条条细小的、被凝固的闪电。陈渊看见了最前端的一个名字——没有姓氏,只有两个字,笔画稚嫩,像孩童用指甲抠出来的:
陈渔。
他妹妹的名字。
陈渊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心脏处的盘龙纹像被一根烧红的针狠狠捅穿,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把他胸腔里的东西整个掏了出来,扔进冰水里。他往前冲,但神念尸体的身形如烟一样散开,又在骨灯另一侧凝聚,平天冠下的干脸歪了歪,像在欣赏一只落入陷阱的兽。
“你妹妹的魂,是契引。”敖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像蜜糖混着砒霜的甜腻,“三百年前,姜凰那个贱人偷走的至纯人魂,本就是原初之契缺失的一角。天道用婚书补上了这一角,但补得粗糙,像用一块烂布去堵一口井。”
神念尸体的手指向卷轴末端。那里缺了一块,皮面被撕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像脂肪一样的基质。
“缺角在此。”敖烈说,“把陈渔的魂填进去,原初之契就完整了。完整的契,能解万族血誓。但填进去之后……”
他顿了顿,空眼窝对着陈渊,像两口枯井在凝视:
“你妹妹,就永远成了契的一部分。不是人,不是鬼,是字,是墨,是钉在皮上的一滴血。永世不得超生。”
陈渊站在骨灯三步外,不动了。
他的拳头还悬在半空,指节发白,锚链从手腕垂下来,链身上的暗金纹路在灯焰映照下像一条条冬眠将醒的蛇。他感到身后有动静——是敖清璃,她拖着受伤的应龙翼,一步一步走到他身侧,金红色的血从翼尖滴在骨质的腔室地面上,发出极轻的、像谁在窃窃私语的滋滋声。
“还有别的法子。”敖清璃开口,声音不是通过婚书线,是真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哑,涩,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问名。婚书第二礼。用真名,不用魂,,也能补契。”
神念尸体的笑容僵了一瞬。像一张被揉皱的纸突然被人扯了一下边角。
“问名?”敖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像弓弦被拨了一下,“龙族公主,你要把真名烙进原初之契?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你的名字将和这些人族蝼蚁的名字缠在一起,生生世世,龙族血脉会被稀释,会被污染,你会变成……”
“变成什么?”敖清璃冷笑。她抬起手,不是龙爪,是手,五指修长,指缝间有蹼,掌心有鳞。她把手伸向那盏骨灯,伸向火焰中流淌的名字,“变成你?变成敖烈?变成那个为了纯血,把自己女儿送上锁龙台的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