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神器无主(上)

高仁厚看着他把绢收好,又望了一眼正在往营中走的孩子,终于松开手。

“高将军?”

那人没有应,身子忽然往前一倾。

张归厚赶忙抱住,亲兵也扑上来,这才发现高仁厚甲下的布早已浸透,背侧一道伤口裂着,血仍在渗。

“医官!快叫医官!”

亲兵抬着高仁厚入帐。一个老卒蹲在门外,望着帐帘,突然捂住脸哭起来。

一路上将军勒令不许停,他们连受伤也不敢多说,走到这里,看见他倒下,才敢把这口气吐出来。

张归厚站在原地,玺匣抱在臂间,血诏攥在手里,手背一阵阵发冷。

两日前出关,他想的是能否抢在梁军回师前接住天子。

如今人还没有见到,玉玺竟已经到了自己手上。

他猛地转头

“收帐!备马!全军回关!”

副将愕然:“将军,洛阳那边……”

“留哨骑继续探!这里挨着梁军城池,几位殿下不能留在这里!”

军中顿时忙起来,张归厚把陆扆请入帐中,想问清经过。

陆扆坐下时,身子仍不住颤,喝了几口热水,才把宫中诀别断断续续说出来。

说到韦昭度留下,张归厚不由得望向韦巽。

年轻人守在帐外,听见父亲的名字,忽然背过身去。

张格手臂上的布还没解开,血与衣袖粘在一起,他却像不知道疼,只低着头。

“陛下亲自出去,引住贼兵,让我们从北面走。”陆扆捂住眼睛

“高将军想回头,殿下还在马上,追兵又来了……只能走。”

张归厚喉咙发紧。

“陛下现在……”

陆扆摇头,他离宫时,最后听见的还是天子的呼声,此后便只有一路逃亡。

他不敢说已死,也不敢再说尚有生望。

近午时,营外又来了两骑。

来人带着侍从右司凭验,马已累得鼻中出血。

张归厚屏退左右,拆开密报,上面写得很短

天子于宫中战斗时中弩崩逝,韦昭度、张濬、孔纬皆死,梁军封锁宫禁,正追寻皇子,末尾附着核验。

宫门附近的骨干亲见御驾倒下,另一路消息也已确认御体被移入偏殿。

张归厚看完,把密报按在案上,陆扆望着他的脸,原本撑着杯子的手渐渐松了。

“是……是不是?”

张归厚艰难地点了一下头。

杯子跌落,陆扆两手撑住膝盖,先是低下头,随即伏在案边,哭得肩背一阵阵抽动。

“陛下……”

帐外几个年轻人听见,张格猛地掀帘进来,望见二人的模样,脚便停在门槛上。

韦巽、孔崇弼跟在后面,谁也没有再问。

隔帐的李禊听见哭声,又惊醒了,叫着阿娘。

老卒将他抱起来,拍着背哄,自己的眼泪却滴到了孩子头上。

当日下午,骑军绕开陕州,西归潼关。

张归厚把最好的马拨给护送者,沿途轮换,逢背风处短歇,给孩子吃些热食。

伤者实在撑不住,便由两名骑士左右护着。

军伍拖得比来时长,速度也慢,他却没有再催,只不断向前后派人,防备梁军追骑。

次日入关,看见潼关城头的凉军旗帜,陆扆仰起脸,泪又落下来。

李裕被抱着经过门洞,攥住他的袖子。

队伍继续西行,在华州安置下来。张归厚将兵马交给副将,调当地医官入营,命人严守住处。

高仁厚与陆扆等人皆须休养,几个孩子更不能再跟着彻夜赶路。

等医官说高仁厚暂能稳住,张归厚才挑出二百牙兵,携玺匣、血诏与密报,换马向长安急驰。

……

李业案前铺着一份蜀中的缺官册。

萧顷指到末尾一县,旁边连着几处都是空白

“城已接了,县令暂摄,县丞、主簿俱缺。户籍还在当地大姓手里,税簿是旧吏保管。”

李业翻过一页,又是相似的情形。

一年之内,关中、蜀中归入治下,多了二三十州、近两百县。

州县官署所需的人,凉国旧吏只填上约四分之一,留用李茂贞、韩建、陈敬瑄诸部旧官又占四分之一,余下近半职位还靠兼摄,或根本无人。

“军将不能总兼着。”

李业放下册子

“驻军一走,衙门的事还是那些大姓说了算,先把人补上。”

萧顷将拟好的条目呈来。旧官先验官身,考吏事,查任内操守;可用者留,不可用者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