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密从城外营中赶来,未及卸甲,只将兜鍪交给亲兵;张承业入府后问了几句,便去看李业,再出来时,眼眶已经发红。
李振立在堂侧,听敬翔低声说完遗诏中的要紧处,目光落向帘后的内室,没有再问。
暮色渐深,堂中燃起灯烛。
李业身着白色衰麻,由张承业扶着出来。
众人骤然见到这身服色,纷纷离席,他却没有坐上原先议政的位置,径直走到祭位之前,俯身跪下。
敬翔持诏出前。
“洛阳宫变,大行皇帝亲御兵刃,与贼交战,中矢而崩,宰臣韦昭度、张濬、孔纬,俱以身殉。”
堂中猛地响起一声哭。
作为长安朝廷旧官的韦端率先跪了下去,紧跟着,前后衣袍纷纷落地。
几位武将面面相觑,随即也屈膝拜伏。
韦庄伏在席上,手仍攥着方才誊好的文稿,纸被捏皱,他却浑然不觉。
又一个天子死在兵乱之中!
早些年长安陷贼,满城宫阙焚烧,他们奔走逃命,总想着天子还在,朝廷还在,总有回去的时候。
如今关中收复,蜀中初定,眼见事情才有了些起色,洛阳却传来了这样的消息。
老宰相们最后竟是握着刀剑死的。
敬翔喉头滚动,将白绢展得更平。
“大行皇帝亲书遗诏——”
他从头念起。念到“任人失当,谋事不臧”,司空图垂泪不止;念到“朕死不足惜”,几位旧臣纷纷落泪。
“皇叔凉王业,忠勇有谋,抚民有方,定关陇,平西蜀,朕所深倚。今进封秦王,授天策上将、天下兵马大元帅、都督中外诸军事,节制天下兵马,总摄朝政。”
几名将领抬起头。
敬翔稍停,再读下去。
“朕以社稷付君,以诸子托君。朕若不讳,君当承继大统,嗣皇帝位,兴复唐室,毋以谦让误天下。”
堂中有人猛然直起上身,嘴唇张开,却没有出声。
赵密望着堂前的李业,立即悄悄环视堂中诸臣,握住膝上的手随之收紧。
此时此刻,虽在同堂为臣,但灵州旧臣和长安旧臣却截然不同。
从灵州到长安,他们打了多少仗,熬了多少年!终于等到今天了!
“朕诸子皆幼,弱女无依,自此无父,亦将无母……”
敬翔声音一颤。
他勉强读完“视如己出,使得长成,不复流离”,后面已有几人失声痛哭。
李业俯身,额头触到席面,久久没有抬起。
“使耕者安于田,行者安于路,宗庙复有血食,朕虽死,亦无恨。”
诏书终于读尽,敬翔捧着白绢跪下。
满堂哭声一时难止,祭位前的灯焰被穿堂风吹得摇晃,萧顷起身掩上半扇门,又回到原处拜伏。
李业再拜,起身时,张承业扶住了他的肘。
“继元兄。”
他只唤了一声,后面的话便说不出来。
张承业点头,也没有劝,只陪他站了一会儿,才扶着坐下。
待哭声稍歇,李振出班,跪在堂前。
“大王,臣有一事,不能不奏。”
李业望向他。
“大行皇帝已崩,国不可久无君。朱温一旦回洛阳,必另拥宗室,诏令诸镇。那时他便会说今日我等所奉遗命为假,护送皇子亦成了劫掠皇嗣。朝廷大统,须早定!”
几名官员交换了一下目光。方才听见那句“嗣皇帝位”,人人心中都在想这件事,只是哭声尚未止,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振俯身再拜。
“宣宗皇帝以武宗之叔承大统,宗室承继,有此先例。今大行遗命明著,陆学士亲受诏命,玉玺亦已奉至。”
众人听到这里,知道关键时刻到了。
李振果然大礼参拜后正色言道
“臣请大王奉遗诏,正位登极,以安社稷!”
赵密当即膝行出列,重重拜下。
“臣附议!”
“臣等附议!”
前后的将领、官员接连出声。
几名灵州旧吏抬头望着李业,泪还挂在脸上,声音却已经激动得发颤。
韦庄也拜下,萧顷稍迟一步,随后道
“臣请承行遗命,迎接皇嗣,议定大礼。”
司空图伏身于旁,白发散在领边。
“陛下以天下相托,望大王勿负!”
李业望着满堂拜伏的人,一时心潮难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