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他像她。

可他从没见过她。

裴云寂把香插进香炉,忽然想起三岁那年。

迦蓝寺来了一对母子,母亲跪在佛前祈福,儿子坐在门槛上吃饼,吃得满嘴碎屑。

母亲回头训了他几句,他瘪着嘴要哭不哭,最后还是靠在她怀里抽噎。

母亲一边替他擦眼泪一边骂,骂完了又搂紧他,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

他站在殿门口,看着那个孩子把脸埋进母亲肩窝里。

看着他母亲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也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只知道那位母亲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从怀里摸出另一块饼,递过来:“你是哪家的小孩?”

他没说话。

她把饼塞进他手里,笑了笑:“吃吧。”

那是他第一次从一位母亲手里接过东西。

那天夜里他心疾发作,小小的人蜷在被子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玄明师父守在一旁,不停地念经。

他烧得迷迷糊糊,嘴唇翕动着,玄明师父凑近了听,声音太小了,断断续续的。

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母后……”

那是他第一次喊出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母后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的声音,不知道她的手是凉还是热。

他只知道别人有,他没有。

别的孩子哭了有人哄,他没有。

别的孩子摔了有人吹吹伤口,他没有。

他什么都没有。

“母后……母后……”

他一遍一遍地喊,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

他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想要。

他从小就学会不哭,不闹,不要。

可那晚烧糊涂了,藏不住了。

他想要娘亲抱抱他,想要娘亲拍拍他的背,想要娘亲亲亲他的额头。

说:别怕,娘在。

应他的只有师父的手,念经的声音,像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师父不是娘亲,他分得清。

后来烧退了。

他醒过来,看着头顶的房梁,什么都没说。

师父问他渴不渴,他摇了摇头。

问他饿不饿,他也摇了摇头。

他什么都没要。

那晚的事,他以为师父不知道。

他不知道师父背过身去的时候,袖子擦了一下眼睛。

他也不知道,师父后来去佛前跪了很久,念了一整夜的经。

不是求佛祖保佑他,是求佛祖让他别那么懂事。

太懂事的孩子,命苦。

裴云寂垂下眼。

若母后还在,她会不会喜欢阮瞳?

他心里先冒出来的答案,是不会。

母后生前是个安静的人,该是喜欢那种规矩听话,笑不露齿的姑娘,阮瞳哪样都不沾,又吵又闹。

可他又觉得,母后会喜欢她。

母后一辈子被困在宫里,或许会羡慕阮瞳,活成了自己没活成的样子。

自由自在,想笑就笑,想骂就骂。

把他从冷冷清清的禅房,拽到这鸡飞狗跳的人间。

母后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笑。

笑他嘴上说着烦,心里早就认了,这嘴硬的毛病也不知道随了谁。

裴云寂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画像上女人的脸。

凉的。

他收回手,转身出了佛堂,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