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一觉，等你醒来，身子就好了。”

“裴云寂，你听话。”

他听出来了，她的声音在抖，每个字都带着诀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裴云寂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他明白，她要用某种方式还他一条命。

而他醒来的时候，阮瞳不会在了。

裴云寂拼尽全力想抬起另一只手，手指刚离了床褥就又砸了回去。

全身没有一处听他的话。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没用过。

更是头一回知道，原来怕是可以疼的，疼得他眼眶发胀。

他想说你别这样！

想说我不要你拿命换我！

想说阮瞳你看着我！

裴云寂满嘴铁锈味，那点力气全咬碎在齿间，最后挤成一声嘶哑的吼。

“阮瞳——”

“你若敢伤自己一分，我追到黄泉也不放过你！”

吼完，他的视线彻底黑了。

但感知完全熄灭的一瞬，裴云寂好像听见阮瞳在耳边说了一句话。

可他没听清。

裴云寂拼了命想分辨那句话是什么，想问她说了什么。

但意识已经像被水淹没了一样，把他拖了下去。

帐幔里很静。

裴云寂的呼吸太浅，浅得阮瞳每隔一会儿就要停下来，把耳朵贴到他胸口去听。

还在跳，慢，但还在。

她慢慢直起身，泪还挂在脸上，低头看着他阖着的眼睛。

蹙着的眉心，和方才那嘴角渗出来的血痕。

一滴泪从阮瞳下巴尖上落下去，正好砸在那道血痕上，晕开一小片淡红。

她把那道血痕和泪痕一起蹭掉，将他垂在枕边的手轻轻拾起来。

他的手指很凉，指节松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阮瞳把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压着声音，生怕惊扰了他。

“你处处为我筹谋，替我挡了那么多风波，细细算来，我好像从没为你做过什么。”

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嘴唇印在他冰凉的指节上，一下，又一下。

“这回，该换我护着你了。”

阮瞳把他的手放回被褥里，拇指抵住裴云寂眉心那道褶痕，一点点揉开。

“别总皱眉，往后……”

往后，他们还有往后吗？阮瞳不知道。

“这辈子能遇见你，我阮瞳值了。”

她指尖虚虚描了一遍他的眉骨，嘴唇贴上他微凉的唇，贪婪地想要记住这一丝温度。

“裴云寂，我好喜欢你。”

阮瞳想再说一遍，可她怕说多了显得太舍不得。

只好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亏了那么多日子……早该说给你听的。”

她直起身，吸了一口气，把剩下的力气吞回肚子里。

下床把裴云寂收拾妥当，被子拉到胸口。

那两只白玉合卺杯还搁在床沿上，阮瞳端起自己那只，仰头饮尽。

酒味淡了，只剩最后一点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