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抬头。一排空衣领正慢慢撑开,衬衫里、大衣里、长裙里,全都露出了他的脸。

有的睁着眼,有的张着嘴,还有的倒悬在裙摆下面,朝他咧嘴笑。

“这件八千。”

十几个吴老板,一起开口。

真正的吴老板腿一软,张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胸前的围裙不知何时鼓了起来,他低头,竟看见布面上也浮出了一张脸,嘴巴越张越大。

眼前的灯光迅速暗下去。周衍明明就在身旁,他却觉得两人隔得越来越远,自己正在往一条黑漆漆的衣袖里坠。

一只手按在了他肩上。

青霞骤然亮起。

布面上的脸被清光照得扭曲起来,五官间冒出丝丝黑烟。吴老板只觉一股暖意直透眉心,眼前豁然明亮,大口喘出气来。

他低头一看,双脚还踩着门边的水渍。周衍的手就按在肩上,并没有离远。

可胸前的围裙已经湿透,一股股黑水从布里往外渗,连周衍的左袖也溅湿了。

“它要把您的魂勾进去。”周衍道,“这围裙还要吗?”

“不要了!”

吴老板答得又快又响。

周衍五指虚拢,青霞沿着围裙一卷。布面上那张脸骤然拉长,尖叫着脱离围裙,化作一道黑气,钻进了旁边的大衣。

吴老板眼看着那件大衣的领口慢慢鼓起,嘴唇动了动。

“那件……”

“知道,八千。”

周衍看向衣领。满屋的脸还在笑,一声声呼唤钻进耳中,想将他的心神也拖进衣服里。

他默诵经文,青阳真气流转不息,眼底泛起清光。

那些人脸渐渐淡去,只有大衣领口,盘着一团浓黑如墨的阴气。

找到你了。

周衍并指一点,一缕青气落在大衣上。

衣服丝毫未损,领口却传出刺耳的惨叫。黑气从领口、袖口争先恐后地涌出,想向别处逃,四周的青霞却已围拢过来。

一张青白人脸被逼得浮在衣领上方,眼口全被黑线缝住。它仰起头,嘴上的线一根根绷断,满屋衣物随之鼓荡,阴风呼啸而起!

周衍将真气灌入长剑。

铮——

一声清越剑鸣,一道银白剑气脱刃飞出,瞬息穿过鬼脸。

那张嘴还没能完全张开,便从中裂成两半。爆开的阴气想往旁边的衣物里钻,却被四周青霞逼回,又被未散的剑气绞灭。满屋呼唤骤然变成尖叫,下一刻,全没了声息。

灯下的衣服纷纷垂落。

只剩一小团缠着灰白油垢的黑线,从大衣领口掉了下来。

周衍取出铜盒,以真气摄住那团黑线,收入盒中。内壁的符纹一亮,将残余阴气镇住。他合上盖子,贴好封口的符纸,最后那点阴寒也被封了进去。

“尸油沾在衣服上,怨念聚久了,养出了这么一只魇。”

他说着,收起长剑,伸手翻过大衣的领口。

小纸签还夹在上面,连一根线都没崩断。

“您看看,八千还在。”

吴老板没有立刻去看衣服。他先摸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围裙,一把扯开带子,将它塞进垃圾桶,盖子按了两回。

再望向周衍手里的铜盒,他不由往旁边挪了挪。

“周师傅,这个……您带走吧。”

“本来就要带走。”

两人回到前厅,吴老板赶紧摸出手机,将八百块转了过去。到账的提示音从周衍那边传来,吴老板才松了口气,往椅子上一坐。

方才十几张自己的脸,还在眼前晃。这会儿看着周衍,他倒觉得,这张年轻的脸越看越叫人踏实。

“您这电话,我可存好了。”吴老板道,“往后街坊问起,我就让他们找您。”

“那先谢您了。”

周衍脱下外套,拎起湿漉漉的左袖。

“还有件事,外套帮我洗洗,算便宜些。我这件买来,还没一道符贵。”

“哪能收您的钱!”

吴老板起身接衣服,伸手之前,却又停了停,小声道:“里面……没东西了吧?”

“有。”

他脸色一白。

周衍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朝他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