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剥一颗枇杷,手指上沾着黄澄澄的汁水,汁水沿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石板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点。
嘴角有一缕汤汁他也没擦,像是根本没在意,眼神却亮得像两簇火苗,火苗在风里跳着,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发亮,连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弧度都像是带着一种笃定。
那时候朱文正还不信,觉得这小子是年轻气盛,胡说八道。
现在他信了。他信的时候已经晚了,可他还是信了。
一个省分封了三个藩王——湖广的重要性,在朝廷、在朱元璋的眼里,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秦王想在那地方搅风搅雨,选得不可谓不刁,像是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在了一个谁也说不清的地方。
为了方便照顾小郡主,王景弘不仅是秦王府的人,还是宫里赵公公的义子。
而且他跟随秦王的时间不长,宫里没几个人认识他。
派他来潭王府打探消息是最合适不过的人选。
只是朱文正没想到的是,王景弘这小子人小鬼大,竟然胆大包天,假冒内使跑到潭王府来招摇撞骗。
他往那儿一坐,喝了两盏茶,说了三句话,就把一个潭王爷吓得当场昏死过去了。
更绝的是,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潭王是怎么倒下去的——
他还以为是自己演得太像了,心里头还在偷偷得意。
他的脚尖翘起的频率悄悄快了一些,像一只正在消化好消息的猫,尾巴尖都在微微地颤,那颤从他的尾巴尖一直传到耳朵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轻轻地打着节拍。
王景弘心里也在打鼓。他是赵公公的义子没错,可赵公公看在燕王面子上才收了他——
说好听是干儿子,说难听就是个挂名的。
赵公公底下还有几十个徒子徒孙排着队,他排到哪一年都轮不上。
人潭王府的吴公公不一定买他的账,要是暴露了身份,这身皮就得给扒下来。
他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领口。
那领口下有一小块被衣料磨出的茧,常年穿着青袍,已经变成了皮肤的一部分,摸上去粗粗的,像是长了一层薄薄的盔甲,那层盔甲不厚,但能让他在这件青袍里坐得安稳一些。
好在他为了进宫照顾小郡主,还在外膳房兼了个司直郎的差事。
八品芝麻官,好歹算是皇帝身边的内侍,勉强撑得起场面。
宫里逢年过节派去慰问各地藩王的使节多如牛毛,上百次都有,多数由王府长史接待。
他这样的小虾米,谁会注意?
所以他大摇大摆进了潭王府,进门的时候撂了一句“皇上口谕,不必通传”。
把守门的唬得一愣一愣的,连问都没敢多问,就把他让进去了。
他走路的时候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扬起,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处,像是练过很多遍,连衣摆摆动的幅度都像是在心里算过的,摆动幅度恰好是他腰间玉带长度的三分之一。
——至于那口铜钟,是他在街边随手买的,花了三钱银子。
买的时候他还在想:要是王府的人识货,说不定能看出来这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