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苏华看得很慢，几乎每一段都要停下来想一想。

看到陈二柱躺在担架上说“怕就不打鬼子了”那一段，苏华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看到孙杰说“倒在这辆车旁边就是我最大的光荣”那一段，苏华把烟从口袋里摸出来叼在嘴上，没有点。

看到王秀兰说“这样的队伍，老百姓不支持谁支持”那一段，苏华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看到自己那段采访记录时，苏华仔细看了两遍，然后翻到最后，看到陵墓照片下面那行小字——最大的功臣！

好大一会，苏华才放下稿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沉默了好几秒，内心沉重复杂。

“写得好。”苏华把稿子重新叠好，放在桌面上，看着叶婉秋道：“有战士，有老百姓，有前线，有后方，有胜利，也有牺牲......你写的是独立旅的完整样子，不是光写打赢了......这个稿子可以登报。”

说着，苏华把稿子递还给叶婉秋，又补了一句道：“发的时候，把陵墓的照片和阵亡将士的名字放在最前面。”

“让所有人翻开报纸第一眼就看见他们......标题就用你原来那个——最大的功臣。”

叶婉秋把稿子接过来，朝苏华敬了个礼道：“是......旅长，你放心，我马上联系抗日日报的编辑部，争取尽快见报。”

苏华点了点头，看着叶婉秋转身走出大厅。

叶婉秋抱着稿子穿过院子，走进宣传部的办公室，把稿子重新誊了一遍，又附上陵墓的照片和阵亡将士名单，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

随后叶婉秋叫来通信员，把信封递过去，道：“加急，今晚就要送出去抗日日报编辑部......争取明天一大早能够有第一批报纸报道！”

目前抗日日报的分部是在赤峰，可以进行简单的发报和相关的工作，可以制作出第一批报纸！

抗日日报的总部是在原城......如果把这些报道送回原城再印制的话就有些慢了，所以首批报纸肯定在赤峰印制，但是这些报道肯定也会传回到原城的抗日日报总部的，然后再由总部集体发行！

“是！”通信员接过信封，转身跑出了院子。

叶婉秋站在门口，看着通信员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然后把照相机从脖子上摘下来，放在桌上。

片刻后，叶婉秋拿起钢笔，在稿纸的背面写下了几个字......锦州会战，独立旅歼敌近二十万，收复辽西走廊咽喉......这是锦州会战的战果，也是独立旅从太行山打到锦州交出的又一份答卷——这一次锦州会战是专题系列报道，所以叶婉秋准备继续写接下来的报道文章。

............

赤峰，抗日日报编辑部。

编辑部设在城东一条巷子深处的四合院里，两间正房打通了当排版间，院子里搭了棚子当印刷间。

油印机和铅字盘是前年从鬼子手里缴来的，机器老旧，但还能用。

通信员半夜里把牛皮纸信封送到编辑部的时候，值班编辑老周正趴在桌上打盹。他

老周听到敲门声，揉着眼皮把信封拆开，抽出稿子看了几行，整个人立刻清醒了。

随后，老周把油灯挑亮，戴上眼镜，从头到尾把稿子读了一遍，又翻到第二页看那些附在上面的阵亡将士名单，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稿子往桌上一拍，朝里屋喊了一声：“起来！都起来！锦州大捷的稿子到了，今晚上必须赶出来！”

排版工老刘和印刷工小赵从被窝里爬起来，披着衣服跑进排版间。

老周把稿子摊在桌上，指着标题说：“头版头条，标题用大号铅字——锦州大捷：从太行山到辽西的铁血征程。照片放第一栏，下面加一行字——最大的功臣，牺牲在锦州城下的独立旅战士。”

老刘戴上套袖，开始从铅字盘里拣字。

标题上的每一个字都要挑最大号的铅字，为此，老刘弯着腰在字盘前站了一个多钟头，把标题和照片说明的字一块一块排好。

小赵在院子里架好油印机，把调好的油墨倒进墨槽，铺上蜡纸，一版一版地试印。

第一张报纸印出来的时候，油墨还没干透！

老周拿起来凑在灯下看，照片有点糊，但那些红布条和土堆还能辨认。

毕竟条件有限啊！

老周把报纸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说了句：“行。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