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0章 茶语藏机言天下,帐深心惊暗蹙愁

他见过。

那是十几年前,他跟着右温禺鞮王去月氏谈判,路过一片被瘟疫扫过的部落。

帐篷还在,羊圈还在,但人已经快死没了。

只剩下几个老人坐在帐篷门口,眼神跟这个弓骑一模一样。

那是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的茫然空洞。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往前走。

蒙武的大帐在营地最中央,帐帘垂着,门口站着两个卫兵,腰里别着长剑,身量跟那些对练的军士差不多高。

但比他们更沉稳,更厚实,像两块坐落在地上的石雕。

伊屠走到帐前,双手交叠在胸前,学着草原上见贵人的礼节,微微弯腰。

“骨都侯伊屠,奉大单于之命,前来拜见秦军主将。”

他说的是中原话。

早年跟东胡、月氏打交道时学的,中原人的口音不太重,但也不算标准,带着一股草原上的味道。

左边那个卫兵看了他一眼。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然后移开了,像是看了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人进去通报,没有人跟他说“稍等”,没有人给他任何回应。

两个卫兵就那么站着,目视前方,像两尊铁铸的像。

伊屠直起身,弯着的腰慢慢打直,动作不快不慢,脸上没有任何异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在传递态度。

也不是刻意羞辱。

羞辱不会让他进营地,不会让他牵着马走过甬道,看到那些炮车,看到那些军士,看到那些俘虏。

让他进来看,看完,在外面站着。

把这些东西全部装在脑子里,好好的消化,好好的想一想,他该怎么谈。

免得被自己浪费了时间。

他把马缰绳递给身后的随从,往旁边走了一步,站到帐门一侧,不挡路,也不碍眼。

背挺得很直,双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平视前方,呼吸放缓。

既然让他想,他就想一想,等一等。

等了半个时辰。

夕阳从西边斜着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帐门上。

他的嘴唇干了,舔了一下,继续站着。

身后的随从有些不安,腿变换了几次重心,皮靴碾着地面上的碎石,发出细微的声响。

伊屠头都没回,肩膀纹丝不动。

他的脑子里在转。

他在营地里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看到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如大单于猜测那般。

炮车显然不是法器,是机关武器。

轮子陷进泥地半寸,说明很重。

移动不便,要用马拖拽,移动不会太快。

不像大单于判断的那样“架在高地上不能动”。

它只是移动得慢,不是不能动。

这意味着下次它出现在别的地方,不一定有高地和漏斗工事。

但只要有合适的射界,它就能再次打出像墨突遇到的那样的毁灭性打击。

那支骑兵的状态,也不像刚打完一仗。

那些军士身上的伤还在,还在往外渗血水,但他们恢复的超乎寻常的快。

他们的动作、力量、速度、眼神,根本不像在休息,更像是在等,等下一次命令,随时可以翻身上马,继续往北冲。

相比之下。

俘虏的状态才是正常的多。

打了败仗,丢了建制,被缴了兵器,挤在一片空地上,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不知道自己的部落还在不在,不知道秦军会不会在某个早晨把他们都杀掉。

这才是正常的。

但在蒙武的营地里,正常的只有俘虏。

蒙武的军队却不正常。

而这种不正常,对匈奴人来说,是极差的消息。

伊屠在心里把这些信息又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越嚼嘴里越苦。

他想起头曼说的那句话:“溃兵的情报是我们仅有的东西,用好了能救命,用不好能把剩下的人也搭进去。”

他已经不需要更多情报了。

光是站在这里,看着这些,他就知道,这场仗在没有开打之前,结局就已经写好了。

不是因为他比墨突聪明。

是因为墨突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撞进圈套。

而他是被敌人亲自放进来,明明白白的给他看这一切。

因为看清楚并不意味着能反抗。

反而让他直接散去了反抗的想法和希望。

让他知道一切已经结束了。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面上什么都没有。

背还是很直,手还是交叠在身前,目光还是平视前方。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沉进泥沼里,无声无息。

帐帘动了。

右边那个卫兵伸手掀开一角,露出里面昏黄的烛光,一股干燥的、混着皮革和炭火的气味从帐里涌出来。

“进来。”

声音不重,但很清楚。

伊屠迈步走进了大帐。

帐帘掀开的瞬间,一股热气扑在伊屠脸上。

大帐比他预想的要简朴。

地上铺着毡,毡上压着几块木板当桌案,案上摊着一副地图,材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很薄,很轻,但又很白。

墨线画在上面非常清楚,而且线条极度规整简洁,不像用手画出来的,倒像是用什么东西印出来的。

风入帐中,那幅地图还会微微浮起,好在边角用石块压住了。

帐中央摆着炭盆,炭火烧得正旺,把深秋的寒意挡在外面。

烛台上插着几根粗蜡,火苗偶尔跳一下,把帐壁上挂着的弓和箭壶的影子晃得摇来摇去。

蒙武坐在桌案后面,没有坐在高处,也没有让伊屠跪着回话。

他面前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把陶壶,两只陶碗,壶嘴还在冒着热气,像刚沏好的。

他看了伊屠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坐。”

伊屠没有推让。

他弯腰坐下来,腿盘在毡垫上,皮袍的下摆铺开,把靴子盖住。

他的背还是直的,但比在外面站着的时候松了一分。

身躯调整成一种更适合长谈的姿态。

蒙武没有急着说话。

他提起陶壶,往其中一只碗里注水,茶叶在沸水里翻滚,舒展开来,一股清苦的香气从碗口漫出来。

他把碗推到伊屠面前,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自家客厅里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而不是在战场上接见敌方使节。

“使者远道而来,一路风尘,先尝尝中原的茶。”

伊屠低头看了看那只陶碗。

碗沿被磨圆了,很简朴。

茶汤呈淡琥珀色,几片茶叶沉在碗底,叶脉清晰。

他端起碗,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苦,涩,有一股草木的青气,然后是淡淡的回甘。

他咽下去,喉咙里留下一股陌生的味道,像是把一片树叶嚼碎了含在嘴里,说不上难吃,但确实不习惯。

他放下碗,摇了摇头。

“喝不惯。”

三个字说得很诚实,没有故作客套,也没有贬低的意思。

他抬起眼睛看着蒙武,目光平静,“中原来的茶,我们草原上不这么喝。

我们做成奶茶。

茶砖掰碎了,煮开了,倒进鲜奶里,再加一点点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