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4章 荒轨横空亘野沙,群雄试刃尽惊嗟

但想通了之后,脸上的表情不是释然,是一种更深的困惑。

“也就是说,这种车,只能在这两道铁上跑?”

公输垣看了他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但他的沉默被所有人当成了默认。

沉默了几息。

然后有人笑了。

赵咎的笑声最大,像一瓢水泼进了滚油锅里,炸得满锅都是声响。

他的胡子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铁胎弓在背上跟着颤。

“哈哈哈哈,那这不就是给咱们指路来了吗?”

他把铁胎弓从背上取下来,握在手里,朝铁轨的方向比划了一下。

“这种有固定方向的马车,放眼望去就是一道直线,往哪边来,往哪边去,全给你标得明明白白的。

咱们连斥候都不用派,顺着这条铁往西走就能迎上嬴政,往东走就能追上嬴政。

这叫什么?

这叫瓮中捉鳖,叫自投罗网。”

韩虎也笑了,铜锏在地上顿了一下,砸出一个小坑。

“这倒好。

我原本还担心驰道岔路多,万一走岔了扑个空。

现在好了,嬴政自己给自己画了一条线,让咱们沿着线去找他。”

几个人都笑了。

笑声在原野上回荡,带着一股轻松。

景桓倒是没有笑。

他蹲在铁轨旁边,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摸着下巴,目光从铁轨的这头移到那头,又从那头移回这头。

他在想事情,想得很专注,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最后归于平静。

“别急着高兴。”

他说,声音不大,但笑声停了,“情报上说,驰轨车是许多节车厢连在一起的。

前后连成一串,一节接着一节,都在这两道铁上跑。”

他站起身来,用靴尖点了点铁轨。

“也就是说,嬴政坐在其中某一节里面。

前后都是护卫。

整列车厢连在一起,像一条蛇,头在这头,尾在那头。”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几个人。

“这条蛇的弱点在哪?”

郑棘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腰间的软剑剑柄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敲一个计算用的算盘。

郑棘说,“只要把最前面的那节车厢打掉,或者逼停,后面的车厢就会挤上来,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前后不能进退,左右不能转向。

它们在这两道铁上跑,反而束缚了他们自己的活动范围。”

景桓看了郑棘一眼,微微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表态。

他把目光转向韩虎。

韩虎蹲在铁轨旁边,铜锏横在膝盖上,他的眼睛盯着铁轨,嘴里念念有词,像在琢磨一道很难的算术题。

他没有注意到景桓在看他,直到景桓叫了他一声。

“韩虎。”

“啊?”

“你劫过那么多车队,最有经验。

正常的马车,怎么逼停?”

韩虎把铜锏从膝盖上拿起来,一手一柄,在身前比划了一下。

“正常的马车,两种办法。第一,斩马。

马没了,车自然就停了。

第二,斩轮。

轮子没了,车也就趴下了。

两样都不行的话,还有第三。

用绊马索或者拒马,硬生生把马绊倒,把车逼停。”

他把铜锏放下来,目光落在铁轨上。

“但这种新式的车,没有马。

斩马这一条,用不上了。”

景桓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

“那斩轮呢?”

韩虎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铁轨,又抬头看了看景桓,然后他的目光顺着铁轨延伸出去,像是在想象一辆没有马的马车在这两道铁上跑的样子。

“只要是车,”

韩虎慢慢地说,“都是需要靠轮子才能走的。

轮子没了,车自然就毁了。

不管是用马拉的还是用那个什么气拉的。

轮子就是车的腿,腿断了,车就站不住了。”

他顿了一下,用铜锏的柄敲了敲铁轨的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这种车的轮子,应该也是铁的吧。

但只要它是轮子,就有辐条,有轴,有毂。

把这些东西砍断、砸碎、卡住,车就跑不了了。

我在魏国劫过一辆运金子的铁甲车,那车的轮子包了铜皮,我几锏下去,铜皮碎了一地,辐条断了三根,轮子当场变形,车就翻了。”

景桓听着,微微的点着头。

“那就斩轮。”

景桓说,“不管它是什么车,轮子永远是弱点。

只要能把它第一辆车的轮子废了,整条蛇就被钉死在铁条上了。”

又有一个人凑过来。

这人叫公孙丑,三十出头,面皮白净,留着三缕短须,看起来像个教书的先生,但背上的那柄大刀出卖了他。

那刀刀身宽一掌半,长四尺有余,刀背厚两指,刀柄缠着黑布,柄头系着一块红绸,已经褪成了暗粉色。

他曾在赵国一次宴会上,一刀将面前的青石案几劈成两半,案几上的酒壶、酒杯、菜碟全飞起来,落在地上的时候没有一样是完好的。

从那以后,江湖上给他取了个外号叫“断案刀”。

不是因为他会断案,是因为他能把案几劈断。

公孙丑把背上的大刀取下来,双手拄着刀柄,下巴搁在手背上,目光落在铁轨上,像是在观察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公孙丑的声音不急不慢,“这个驰轨车,需要轨道才能走。

那我们为什么不先把轨道给它毁了?”

他朝铁轨努了努嘴。

“把这玩意儿砍断、撬起来、或者塞点什么东西进去。

车走着走着,咔的一下,脱轨了,翻了,自己就乱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景桓。

景桓思索片刻,摇了摇头。

“不能动轨道。”

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底踩在枕木上,木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他转过身,面对着公孙丑,也面对着所有人。

“你们想想。

轨道是什么?

是限制。

是把那条蛇困在这条线上的笼子。

有轨道在,它只能往前跑,不能往左,不能往右,不能散开,不能回头。

我们只需要盯着这条线,就能知道它在哪、往哪去、什么时候到。”

他顿了一下,把短戟从腰间拔出来,戟尖点了点铁轨。

“如果把轨道毁了,蛇就出笼了。

那些车厢就可以到处跑。

虽然我不知道它们离开了这铁轨还能不能跑,但情报上没说不可以。

万一它们真能跑,几十节车厢往四面八方散开,我们上哪去找嬴政在哪一节?”

公孙丑没有反驳。

他的嘴抿成一条线,想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

“有道理。”

他说,“不毁轨道,留着它,就等于给嬴政画地为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