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556章 悍刃凌空欲断龙, 孤躯搏铁气如虹

“慌什么!”

景桓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石头里凿出来的,硬邦邦的。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头越来越近的铁兽,瞳孔里映出它通体漆黑的轮廓和头部上方喷涌而出的白烟。

“这就是驰轨车,不过是个铁壳子。”

韩虎像被人从后面拍了一巴掌,整个人弹了一下。

他的眼珠转过来,看了景桓一眼,又转回去,盯着那铁兽。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在场的人都听到了那声“咕咚”。

“对。”

韩虎说,声音粗得像砂纸,“就是铁壳子。

再大也就是个车,它……它……”

他的眼睛在铁兽身上快速地扫了一圈。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

想找到一件他能理解的东西,一件他认识的东西,一件他能用铜锏砸毁掉的东西。

那东西是他的锚,只要找到了,他就能把自己从这种深不见底的恐惧里拉回来。

随着目光的巡视。

他很快找到了。

“看轮子!”

韩虎的手猛地朝那铁兽一指,铜锏在暮色中画出一道弧线,指向那巨物底下一排正在飞速转动的铁轮。

“是车就有轮子。

不管它多大,它得有轮子才能走。

轮子就是它的腿,腿砍断了,它就站不住了。”

他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没有勇气再说下去。

“你们看看,看清楚!

它也是有轮子的!

和咱们想的一样,只不过轮子多一些而已!

它不是什么妖怪,它就是车!

只要干掉了它的轮子,就能让它趴下,让它后面撞前面,乱成一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韩虎的铜锏看了过去。

那一排铁轮子在暮色中飞速旋转,轮辐搅动空气,带起一阵又一阵的风。

轮缘碾过铁轨,偶尔溅出一蓬火星,橘红色的,在灰蓝色的天幕下像烟花一样绽放又熄灭。

他们没见过这铁兽,但他们见过轮子。

车轮、磨盘、纺车、水车……

轮子是一种他们不需要任何人解释就能理解的东西。

它再多也是轮子,转得再快也是轮子。

落在地上,压在轨上,被轴带动着转。

只要是轮子,就有弱点。

而这,是他们一开始就定好的针对目标。

也是大家伙认定的驰轨车的弱点。

韩虎的话像一把刀,把那层罩在众人心头的恐惧劈开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透进来一点光,让他们看清楚自己要干什么。

他们本来就是刀口上舔血,无数次生死搏杀出来的亡命之徒,此来也都是领了死命令的。

即使是失神,也能够迅速调整过来。

这是能够在无数次腥风血雨之中活下来的基本素养。

钢铁巨龙破开强风,带着巨大的压迫感冲击而来。

景桓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准备!按照计划行事!”

十几个人的身体在同一瞬间绷紧了,像一张十几个人同时拉开的弓,弦崩到了极限,随时可以释放。

韩虎把两柄铜锏从地上提起来,一手一柄,在身前交叉了一下,锏身相碰,“锵”的一声,像两把刀对砍。

他的光头在暮色中反着光,脑门上的疤涨成了紫色,眼睛瞪得像铜铃,嘴角往下撇着,下巴上的肌肉一棱一棱地鼓着,像嚼着一块咬不烂的铁。

他的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重心下沉,脚掌碾进沙土里,碾出一个深坑。

刚才往后退的那一步,他要用这一步追回来。

恶来把巨斧从地上拔了起来。

斧刃上的泥被甩掉,露出底下雪亮的刃口,在暮色中像一道被劈开的月光。

他的胸口的鬼面纹身鼓胀到了极致,两只鬼眼在他皮肤上瞪得溜圆,青黑色的纹路在火光下像活的一样在扭动。

他站的位置比所有人都靠前半个身位,巨斧斜扛在肩上,刃口朝前。

目光锁定那正在旋转的车轮。

郑棘把软剑从腰间抽了出来。

剑身在他手中像一条银蛇,柔软地弯曲了几下,然后“铮”的一声,绷直了。

剑尖指向那铁兽的方向,纹丝不动。

他的脚下踩着一个不丁不八的步子,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弹射出去。

赵咎弯腰把铁胎弓捡起来,原本有些震颤的手臂在开弓的瞬间,变得异常的稳定。

他的左手握住了弓臂,右手两指扣住弓弦,往外一拉,弦离了弓臂,拉到了耳后。

弦绷得太紧,发出了一声极低的、持续的嗡鸣。

箭搭在弦上,箭尾卡在弦扣里,箭头朝西,指向那头越来越近的黑铁巨兽。

只等目光锁定嬴政,便可射出这毙命一剑。

季缣从槐树边走了出来,走到人群外侧,一个人站定了。

他就是随便站着,左手垂在身侧。

但他的眼睛变了。

不再是懒散的、半闭着的、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

那双细长的眼睛睁开了,瞳孔放大,几乎占了整个眼眶,黑漆漆的,像两个无底洞,洞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的身体像是变轻了,轻到风一吹就会微微晃动。

随时可以飘飞出去,在千军万马中穿行而过。

像燕子掠过水面,翅膀都不沾一滴水。

殷破站在土坎后面,判官笔已经从袖中滑了出来,双手各执一支,笔尖朝下,毒液在笔尖的凹槽里凝结,没有坠落,就那么悬着,像两颗黑色的眼泪凝在了笔尖上。

公输垣站了起来。

他从土坎后面站起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响,像一株从土里长出来的老树,慢慢地、稳稳地、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拔高。

寒霜剑已经从腰间解了下来,握在左手,剑鞘朝下,杵在地上,像一根拐杖。

剑鞘的尖端插进沙土里,插得不深。

他第一次主动开口,接管了队伍的主导权。

“按计划,持重刃者,斩轮制造混乱,斩不动就撬,务必用尽一切办法逼停前车!”

“季缣等人,凭借轻功身法,伺机锁定嬴政。”

“一旦锁定,立刻报点,其余人跟进,杀!”

他的话比平时多太多。

因为在驰轨车出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些人包括他自己,能活着离开的人不会太多。

务必把每一分力量用到极致。

所以他要接管队伍主导权,把要说的话一次性说完。

尽可能把握优势。

铁轨的嗡鸣已经不再是嗡鸣了。

那是一头巨兽碾过大地时,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骨头碎裂般的闷响。

三十丈……

韩虎第一个冲了出去。

他两柄铜锏原本交叉在胸前,右脚往后一蹬,整个人像一颗从投石机上飞出去的石弹,猛地弹射而出。

靴底碾过的沙土炸开两团黄雾,被他甩在身后。

他的光头在暮色里拉成一道暗黄色的虚影,脑门上的竖疤像一道被风吹开的裂缝。

铜锏拖在身后,锏身与空气摩擦发出低沉的呜咽,像两头被铁链拴住的野兽在嘶吼。

他没有看那铁兽的全貌。

他的眼睛只盯着一样东西。

车轮。

那一排正在飞速旋转的铁轮。

三十丈的距离在他与驰轨车之间快速缩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