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他肯定会是大英雄。

洛克的垦荒计划结出了实体。

至少在此刻,这片土地向农夫低头了。

原本偏酸性的林地土壤经过草木灰或者说是岩熊骨灰的几轮中和,终於托起了成片的麦田。

金黄色的麦穗压弯了茎秆,迎着傍晚的风,在远古森林的边缘推开一层层粘稠的浪。

夕阳斜坠。

新栽的橄榄树尚未成年,枝干尚显纤细,但依旧在地面上拉出一道斜长的阴影。

洛克背靠树干席地而坐。

奎托斯盘腿卡在他的大腿内侧。

两人一大一小,影子在泥地上重叠。

手里捏着根剥去树皮的木棍,洛克在松软的泥地上刻画深沟。横轴定下水渠的走向,纵轴排布下一季的轮作区域。

全是刻在大脑里的记忆。

而木棍的另一端,也被死死咬在奎托斯的嘴里。

幼童双手攥住木棍中段,新生的细密乳牙在木质纤维上研磨。

木屑混着口水,顺着棍身滑落,在泥地上砸出深色的斑点。落克手腕发力划线,奎托斯的脑袋便跟着木棍的轨迹来回甩动,但他绝不松口。

直至阴影骤然加深。

某块遮挡住残阳的障碍物,将父子两人彻底罩进暗处。

一滴粘稠的琥珀色液体从天而降,啪地一声落在木棍中段,距离奎托斯的鼻尖仅有半寸。

幼童的动作定格。

鼻翼抽动两下。

奎托斯松开牙齿,探出舌尖,在木棍上飞速一卷。

高浓度的糖在味蕾上炸开。

赤红色的瞳孔里迸射出骇人的亮光。幼童重新张开嘴,对准沾满糖分的木质区域,狼狠咬下去。

「咔——!」

木棍发出不堪重负的脆裂声。

「尝着如何?我家的特产。」

女人的嗓音从洛克头顶上方越过。

洛克松开捏着木棍的手,任由奎托斯抱着那截木头在腿上翻滚啃咬。他微微仰起头。

希波吕忒从树干後方绕出,停在半米外。

今天女人没穿叮当作响的黄铜重甲,一层简易的纯白薄纱斜裹着躯体,堪堪遮住要害,裸露出大片饱经阳光与海风打磨的小麦色肌肤。

她单臂环抱,右手托着个打磨光滑的红泥陶罐。

「事实说明一切。」洛克收回视线,看着腿上啃得满脸黏糊糊的幼童,摊开双手,,他很中意。」

「」

显然,女王对这种缺乏情绪起伏的评价极不满意。

她上前一步,将红泥陶罐粗暴地塞进洛克的胸膛。

「拿着。赏你的。」

洛克接住沉甸甸的陶罐,手指摸到罐口的蜂蜡封泥。

「谢了。」

「小事。」

女王昂起下巴。

擡起右手毫无顾忌地拍击在自己的胸膛上。

只不过因为卸下了厚重冰冷的胸甲,全无防御力的细纱束缚不住常年征战所锻链出的丰饶肉体。

夕阳下惊涛拍岸般的震荡甚至带起了一阵细微的微风。

「爱、仁慈,外加慷慨。」她拔高了音调,嗓音里透着骄傲,宣告着亚马逊法典的最高纲领,「这是我行事的铁律。」

「」

洛克托着陶罐的手指微微定住。

他果断截断视线。

脖颈生硬偏转,将目光钉在身侧岩石表面枯燥的苔藓纹理上。

「确实。」

他盯着石头缝里爬行的一只黑蚂蚁,「非常慷慨。」

顺着男人刻意偏移的侧脸,希波吕忒的视线後知後觉地垂落。

傍晚的海风适时灌入林间,将单薄的纱裙紧紧压合在肌肤上。

女王高昂的下巴僵住了。

脸颊上沁出两抹绯红。

「我走了。」

她甩过背去,步伐迈得又急又大,带着股落荒而逃的狼狈。

洛克看着快要同手同脚的背影,将手里的蜂蜜罐搁在草地上。

「不再多留一会儿?」他抛出句客套的挽留,伸手按住奎托斯快要把木棍吞进胃里的脑袋,「天快黑了。

「7

希波吕忒没回头。

只是背对着洛克高高举起右手,胡乱挥舞两下。

「别想太多,农夫。」她清了清嗓子,「我要做的事情堆积如山。我可不会把时间浪费在频繁探望你们这种无聊的事情上。」

「顶多————五次。呃...或者七次?」

她烦躁地踢飞脚边的一颗碎石。

风吹过麦浪,沙沙作响。

「十次!」

「毕竟这小怪物长得太快,我得监督你有没有按照亚马逊的规矩喂养他。」

「十次是极限!我可是个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只要确认你们没死在这山沟里,我就算尽到了法典规定的仁慈义务!」

宣告完毕。

纯白色的细纱在风中翻飞,女人拨开带刺的灌木丛,以冲锋陷阵的姿态,头也不回地紮进了远古森林的幽暗深处。

踩断枯枝的脆响一路向远方蔓延,直到彻底听不见。

洛克收回视线。

他低下头。

奎托斯已经彻底啃烂了木棍的外皮,正用舌头贪婪卷食着木刺缝隙里残存的糖稀。赤红色的眼眸亮得吓人,连嘴角挂着木屑都浑然不觉。

洛克拿起红泥陶罐,拔开蜂蜡塞子。

浓郁的甜香溢出罐口。

他倒出浅浅一层蜂蜜在指腹上,随後将手指递到奎托斯嘴边。

幼童一口咬住。

「这里确实是个慷慨的地方。」

洛克感受着指尖的拉扯,视线越过金黄色的麦田,投向森林尽头的天堂岛方向,「对吧,奎托斯?」

季风越过海峡。

将麦秆上的青绿抽乾。

麦穗从饱满走向乾瘪,最终垂下沉甸甸的头颅。

时间在这座偏僻的古森林边缘,化作了可供触摸的物理刻度。

.

希波吕忒信誓旦旦的十次,很快就在这台名唤岁月的磨盘里,变得毫无威慑力。

第五次拜访,是在闷热的午後。

女王依旧提着那款红泥陶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