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授二十五年四月二十二,昆仑山琼木孜塔格峰脚下,朔风卷着雪沫扑打在山壁临时搭建的工棚上,棚内却热气蒸腾。
一座由蒸汽机带动的小型鼓风机正日夜不停地往巷道深处送风,驱散凿岩扬起的粉尘。皇太孙李易穿着一身靛蓝色格物院工装,外罩玄色羊皮短褂,手里举着一盏带玻璃罩的防风油灯,站在穿山-丁型隧道掘进机的庞大机身一侧,凝神盯着沈括在图纸上标注最新的岩层剖面。
掘进机已经在昆仑山腹地钻开了一百五十余丈的巷道。自四月十九夜正式启动以来,进度比预期稍快,但前日在八十丈深处碰到那条高硬度硅化夹层后,李易当机立断改道偏移八度,避开了袁客师手札中特别标注的地壳深层能量异常区。此刻机器轰鸣,大直径刀盘上的钒钛铬镍合金钢齿刃在铁青色岩壁上啃出深深的环痕,碎石与岩粉随着螺旋排渣槽倾泻到身后的矿斗车里,再由轨道滑车拖出洞外。
沈括摘下护目镜,揉了揉被机器热气熏得发红的眼睛,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压着嗓子道:“殿下,按眼下进尺推算,再有三日便能越过这条泥质砂岩层,接近袁公手札记载的次级黑晶石蕊。不过——”
说到这里,沈括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棚内正在埋头整理矿石标本的几名工吏。李易会意,伸手在沈括胳膊上轻轻按了按,示意他不要继续。两人并肩走出工棚,迎着扑面的风雪走出去十几步,一直到掘进机的蒸汽排气阀嘶鸣声被山风盖住,沈括才开口道:“不过长安那边催得急。李淳风令君在洛阳白马寺地宫新发现的邙山第二地脉节点,必须赶在五月望日地脉潮汐最强之前打入核心锚孔,否则要再等三个月。可是邙山之事需要掘进机,昆仑黑晶石矿也离不开掘进机。一台穿山-丁型,分身乏术。”
李易将油灯挂在工棚外一根铁柱上,双手拢进羊皮袖筒,沉默片刻。雪粒扫在他的眉梢,他并不躲闪,只是眯眼望向远处黑黝黝的山影,还有山脚下那排临时搭建的轨道装卸台。早在天授二十一年,格物院便按袁客师遗下的分体图纸造出了穿山-甲、乙、丙三型试验机,可真正投入实战开凿硬岩的,只有这台由赤山冶炼区专供合金钢材锻铸核心部件的穿山-丁型。它不像寻常凿井机械必须依赖庞大锅炉,而是将蒸汽机与钻机整合在一处,靠循环水管和高压气缸提供动力,既能凿岩,也能自行铺轨推进,在大唐内部堪称空前之作。
正是因为如此,分出一台去邙山几乎不可能。
“沈公,”李易缓缓开口,“袁客师手札中可曾提到过‘模块分机’或类似的名字?”
沈括微微一怔,随即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裹的薄册子。那是他亲手誊录的袁客师手札摘要,详注了所有涉及机械结构的行文。他快速翻到一处,借着工棚透出的昏黄灯火凑近辨认,忽然轻咳一声:“有。袁公在《天工余录·机变篇》里写过一句话:‘穿山之甲,力在枢机,若能以黑晶石精淬为髓,则一机可分双力,双力各成昆、邙之工。’这话看上去像丹书,可在格物门的人看来,分明是说,只要黑晶石纯度足够,便可以将穿山丁型的核心动力舱拆分出一组备用机组,单独驱动一架简易钻机去邙山作业。”
李易眼睛一亮。他一直记得袁客师比自己早二十年穿越而来,留下的手札暗藏许多后世才有的工程学概念,只是袁客师为了不被同时代的人当成妖邪,故意用隐语、诗句、卦象和太史局的星象术语包裹其真实的机械思想。黑晶石作为袁客师预留的核心资源,既能支撑能量塔布局,也能给穿山机器提供高密度动力,这正好解释了他为什么会说“一机双力”。
“那么,当务之急是先采出足够高纯度的黑晶石。”李易搓了搓手心,朝沈括笑道,“刚才你说矿蕊,就在三日之后?”
“按目前岩层走向,最快三日,最迟五日。”
“好。这三日里,你先命人整理出一份‘分机改造’的详细清单,需要哪几组阀门、气缸、传动齿轮,列成条目,用永昌驿的轨道车把配件单发回赤山冶炼区,让那边提前备料。等黑晶石一出来,立刻做精炼试验。”李易顿了顿,回身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矿道,“至于乔治乌斯……”
他刚要把话头转过去,衣领旁的铜皮通话管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嗡鸣。李易伸手拧开管盖,里头立刻涌出一个沙哑的声音,正是薛讷身边的亲卫队正之一——猎隼小队副队长途飞熊:
“殿下,薛将军从雷伊城发来密电!他已经在骆驼泉客栈设伏,却只等来了一个扮作商贩的波斯中间人。那人身上搜出一封泥封密函,用的是格物院纸样、却非我部笔迹,内容涉及昆仑山北麓地下水脉的勘探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