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克定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从冰岛回来之后,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的密室里,桌上摊着六件信物。六个月了,从格陵兰的冰洞到冰岛的火山熔岩管,从太平洋深处的沉船到撒哈拉沙漠的陨石坑,他一件一件地找。六件。每一件都带着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纹路和光泽。可卷轴在第六件信物归位之后,就再也没亮过。像是一盏灯烧断了最后一截灯丝,暗了。
他把第六件信物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块掌心大的圆盘,材质不明,摸上去像玉又像金属。温度永远比室温低五度。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像是星图,又像是某种文字的笔画。他看了无数遍,看不懂。
“休息。”笑媚娟站在门口。她靠在门框上,穿一件旧T恤,头发随意扎着。她三天没催他,今天破例开口了。
“睡不着。”
“那就吃点东西。”
他抬头看她。笑媚娟端着一个碗,碗里是皮蛋瘦肉粥,还冒着热气。她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腾出一小块空地。然后她拉开椅子坐下来,看着他。
“你在想什么?”
毕克定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我在想,我们找对了方向没有。六个月,六件信物,六个国家。每次都是差一步——我们到的时候,有人已经来过了。格陵兰那个冰洞,地上的脚印比我们早了两天。太平洋沉船里,保险柜被撬过。撒哈拉那个陨石坑,沙子里有车辙。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不是要抢,是看着我们找。”
笑媚娟没有接话。她拿起那块圆盘信物,放在手心里。圆盘的冷意从她掌纹里渗进去,像是握住了一块从深空落下来的陨石。她把圆盘翻过来,背面光滑如镜。她看着自己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话。
“这背面,反射的光不对。”
“什么意思?”
“你过来看。”
毕克定走过去。笑媚娟把圆盘举到灯下。灯光照在圆盘背面的镜面上,反射出一道光。可那道光不是白色的,是暗红色的。而且光的方向不对——不是直线反射,而是拐了一个弯。
“光在镜面上拐了弯。”笑媚娟说,声音很稳,“这不是普通金属。它在折射某种我们看不见的东西。”
毕克定盯着那道拐弯的红光。他忽然想起卷轴上的一个字。那个字他研究了很久,一直不确定是什么意思。卷轴上的古文字,大部分他都能通过数据库解码。唯独那个字,数据库里没有。那个字的形状像一只眼睛,瞳孔里有一条线。他当时不懂,此刻他看着圆盘折射的红光,忽然明白了。
“它在指方向。”他脱口而出。
“什么?”
“这个圆盘不是信物本身。它是一个指北针。”毕克定拿起圆盘,走到窗前,对着窗外的夜空。圆盘背面的镜面折射着月光,暗红色的光拐了一个弯,指向北方。他转动圆盘,红光始终指向同一个方向。
北方。
“第七件信物在北边。”他说。
笑媚娟走到他身边,看着那道红光。“哪个北边?我们已经到过冰岛了。再往北是北极。”
“北极。”
两个人沉默了一瞬。
毕克定把圆盘放回桌上。他拿起卷轴,展开。卷轴的边缘有六道槽,六件信物嵌在里面。圆盘放进去的时候,卷轴亮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圆盘里溢出来,沿着卷轴的纹路扩散。卷轴中央浮现出一行新的文字。这次不用解码,是汉字。
“极夜之地,有门自开。”
“极夜。”笑媚娟重复了一遍,“北极圈里的极夜。现在是几月?”
“九月。北极圈进入极夜的时间是十月到三月。现在是九月下旬。”
“我们还有时间准备。”
毕克定合上卷轴。“准备什么?去北极?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路,没有补给,没有信号。就算是财团,也没法在北极建据点。”
笑媚娟看着他。“可你有卷轴。卷轴说‘有门自开’。那门在等你。”
毕克定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冬天夜里的星子。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们从格陵兰回来的时候,飞机上她睡着了,头靠在他肩上。他低头看她,发现她睫毛上有一颗很小的泪珠。他问她怎么了,她说眼睛干。他知道不是。但他没追问。
“媚娟。”
“嗯?”
“你怕不怕?”
笑媚娟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怕。可我想去看看那扇门。”
毕克定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两声,接通了。
“赵叔。帮我准备一套北极装备。两个。要最好的。十天之内送到斯瓦尔巴群岛。”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北极?毕先生,现在去北极?”
“对。有门要开。”
挂了电话,他转身看笑媚娟。她已经站起来了。她把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喝完。喝完去睡觉。明天开始准备。”
他坐下来,端起碗。粥指尖还是温的。他喝微微了一口,皮蛋的咸和瘦蜷肉的鲜混在米汤里,暖得刚刚好。他喝完了整碗粥,抬头看她。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毕克定。”
“嗯。”
“这次不管找到什么——第七件信物也好,那扇门也好——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找到什么,我们一起回。”
他看着她。灯光照着她的脸,照着她眼睛里那个小小的自己。他点头。
“一起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