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后,挪威,斯瓦尔巴群岛。
朗伊尔城是地球上最北的城市。十月刚到,极夜就来了。太阳不再升起,天空是一种凝固的深蓝,像烧透了又冷下去的炭。城市的灯光在黑暗里亮着,小小的一片,被无边的雪原包围着。
毕克定和笑媚娟降落在朗伊尔机场的时候,气温是零下二十一度。他们穿着极地装备,从飞机上下来,呼出的气瞬间凝成白雾。赵叔派来的向导是个挪威老头,叫奥拉夫,五十多岁,络腮胡子花白,眼睛蓝得像冰层下的海水。他开着一辆履带车来接他们。
“你们要去北角?”奥拉夫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
“更北。”毕克定说。
奥拉夫挑了挑眉。“再往北没有路。只有冰。你们要找什么?”
“一扇门。”
奥拉夫笑了。那笑容在胡子底下藏着,看不清楚。“我在这片冰原上活了五十年。见过很多找东西的人。有人找矿,有人找船,有人找一百年前失踪的探险队。可没人找门。”
“我们找。”
奥拉夫耸了耸肩,踩下油门。履带车碾过雪地,发出沉闷的轰鸣。窗外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雪。偶尔有北极狐从车灯前闪过,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笑媚娟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着。毕克定伸手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没抽回去。
“冷吗?”他问。
“不冷。”
车子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奥拉夫在一处冰崖下面停了车。“我只能到这里。再往北是冰裂缝区,车过不去。你们要自己走。”他从座位底下拿出两个背包,“食物、水、信号弹、定位信标。能用七十二小时。如果七十二小时内你们没回来,我会通知救援。”
毕克定接过背包背上。他看了笑媚娟一眼。她点了点头。两个人下了车,站在冰原上。履带车的尾灯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黑暗里。四周只剩下风和冰的声音。风是呜咽的,冰是沉默的。
毕克定拿出圆盘。镜面折射出暗红色的光,指向北方。他跟着光走。笑媚娟跟在他身后,踩着他踩过的雪。两个人一前一后,在极夜的雪原上留下一串脚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脚下的冰层越来越薄,能听见底下海水流动的声音。冰面裂开一道道细纹,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毕克定放慢脚步,把圆盘举到眼前。红光不再拐弯了。它直直地射向前方。
前方是一堵冰墙。
冰墙大概二十米高,通体幽蓝。冰层里有气泡,密密麻麻的,像被封住的星星。圆盘的红光照在冰墙上,冰层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冰墙从中间裂开一道缝。无声的,缓慢的,像是有人在冰里面推开了门。
门后是一条甬道。冰做的甬道,四壁光滑如镜。甬道尽头有光。不是日光,也不是灯光,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
毕克定回头看了笑媚娟一眼。她正盯着甬道深处。她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走。”她说。
两个人走进冰门。身后,冰墙无声地合拢了。风被隔绝在外面。甬道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毕克定走在前面,圆盘的红光与甬道的幽蓝光交织在一起,把四壁照得像深海里的水晶宫。
甬道不长。走了大概百步,尽头是一间冰室。圆形,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冰室的中央有一座台子。台子是冰做的,透明,里面封着一样东西。毕克定走近看。是一块石板。巴掌大,黑色,表面刻着一个字。那个字他认识——卷轴上的古文字,那个眼睛形状的字,瞳孔里有一条线的那个字。
第七件信物。
他把圆盘放在石板上。圆盘与石板接触的瞬间,冰室亮了。幽蓝色的光从四壁同时射出,汇聚在穹顶,形成一片星图。星图在旋转。缓慢的,像亿万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了一场旋转。毕克定抬头看。星图上有一些点特别亮。他数了数,七个。七个亮点排成一条线,指向星图中心的一个黑洞。
“那是什么?”笑媚娟问。
“不知道。”毕克定说。可他的声音在抖。卷轴在他怀里震动。他掏出卷轴,展开。六件信物同时发出光来,六道光汇入石板。石板上的那个字浮起来,化作一道光,射到穹顶的星图。星图中心的黑洞炸开了。
光。漫天的光。像是宇宙诞生时的第一道光,刺得毕克定和笑媚娟同时闭上了眼。等他们睁开眼的时候,冰室变了。四壁不再是冰,而是透明的屏障。屏障后面是星空。
真正的星空。
毕克定站在星空中央。他能看见远处的星云,旋转的,紫色的,像一朵永远不会凋谢的花。他能看见一颗蓝色的行星在远处缓缓转动,表面有海洋,有大陆,有云层。他能看见一支舰队。银色的,流线型的,在星光中航行。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苍老,低沉,像是一颗星球在说话。
“欢迎回来,继承人。”
毕克定的喉咙发紧。他感觉到笑媚娟的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在抖。
“你是谁?”他问。
“我是卷轴的创造者。也是你的祖先。”那个声音说,“一千年前,我们的星球毁灭了。我们是幸存者。我们逃到地球,带着我们文明最后的火种。那火种就在你手里。”
毕克定低头看卷轴。卷轴上的纹路全部亮了起来,像是活了过来。
“火种需要有人守护。”那个声音继续说,“一千年来,每一代继承人都守护着它。现在轮到你了。可有人不愿意让你守护。”
“谁?”
“掠夺者。他们毁灭了我们的星球,追了我们一千年。他们找到了地球。他们的舰队正在穿越星云。他们来取火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