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里亚纳海沟的清晨,海面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绸缎,被风扯出无数细密的褶皱。
毕克定站在“海渊号”科考船的甲板上,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扑在脸上,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有些凌乱。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那道银色纹路——自从进入马里亚纳海域之后,纹路的温度比往常高了不少,像是某种感应正在被唤醒。
“卷轴数据库确认,第一枚信物位于海沟深处约八千四百米。”笑媚娟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台加密平板,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声呐数据,“但根据扫描结果,那个位置似乎有一处异常的能量场,我们的深海探测器无法靠近。”
“什么性质的异常?”
“不清楚。”笑媚娟将平板递给他,指尖在屏幕上放大了一处区域,“信号特征和卷轴数据库里记载的任何已知能量类型都不匹配。阿瑞斯人给我们的基础科技资料里也没有提到过这种情况。”
毕克定盯着屏幕上那片模糊的深红色阴影。八千四百米的海沟深处,水压足以将钢铁碾成薄纸,温度接近冰点,没有一丝光亮。那里藏着的东西,连卷轴的数据库都只能给出一个模糊的坐标,具体是什么,未知。
“我下去看看。”
笑媚娟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他:“你说什么?”
“卷轴给了我一个提示。”毕克定将咖啡杯放在栏杆上,摊开右手掌心,那道银色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这枚信物和之前六枚不同——它需要继承人亲自接触才能激活。数据库原话是‘血与钥,缺一不可’。”
笑媚娟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身朝船舱走去:“我去换潜水服。”
“你不用——”
“你不用说了。”她头也不回地打断他,“你下去,我就下去。八千四百米还是八千米,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毕克定看着她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他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岸上指挥中心:“海渊三号深潜器准备情况如何?”
“会长,深潜器已经完成压力测试,可以下潜至一万米。但根据我们的探测数据,目标海域下方三百米处有一个强电磁干扰区,深潜器的通信系统可能会失效。”
“没关系。”毕克定说,“我只需要它把我送到那个位置。”
半小时后,海渊号的后甲板上,深潜器“海渊三号”被吊臂缓缓放入水中。
毕克定和笑媚娟穿着特制的深海潜水服站在深潜器舱门旁,四名技术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海风比清晨更大了些,吹得深潜器外壳上凝结的水珠飞溅成细碎的白雾。
“毕会长,一切准备就绪。”领队的技术员将两枚微型通信器递给他们,“这是备用通信器,即使深潜器主系统失效,它也能维持半小时的短距通信。但电磁干扰区内部的情况,我们无法预测。”
毕克定接过通信器贴在耳后,转头看笑媚娟。她已经穿好了潜水服,深蓝色的材质衬得她肤色极白,长发被压缩头盔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更加利落而冷静。
“准备好了?”他问。
笑媚娟戴上头盔前,忽然伸手握了握他的手指。
“你呢?”
毕克定反握住她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走吧。”
深潜器入水的瞬间,光线骤然消失。
海面在头顶合拢成一条极细极亮的银线,然后那条银线也消失了,只剩下深潜器外壳上探照灯照出的一小团光晕,像一只萤火虫坠入了无边的墨渊。下潜的过程极其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深潜器外壳受水压挤压发出的低沉金属声。
“深度一千二百米。”笑媚娟盯着仪表盘,声音透过通信器传来,清晰而平稳。
毕克定坐在她旁边,掌心贴着深潜器的侧壁,感受着那层金属被海水一寸寸吞噬的细微震颤。银色纹路的温度在持续升高,卷轴数据库在他意识深处弹出一行行数据,大部分他看不懂,但有一条清晰明了:“目标深度:八千四百二十米。目标性质:赛昂文明遗留——星际航道信标核心。”
信标核心。也就是说,这枚信物曾经是一个导航装置的关键部件,用来指引星际飞船在太阳系内航行。财团创始人将它藏在了地球最深的地方,几乎断绝了任何被意外发现的可能。
“四千八百米。”笑媚娟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拉回来。
深潜器的探照灯在这片深度已经照不到任何生物了,海水漆黑如墨,连悬浮的微粒都看不见。屏幕上显示的外部温度接近零度,水压是海面的四百倍以上。
“电磁干扰开始出现。”前排的技术员报告,“通信信号衰减百分之四十。”
毕克定抬眼看向观察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视野的边缘一闪而过——像是光,极微弱的光,蓝白色的,在探照灯的范围之外极快地游动过去。
“那是什么?”他问。
技术员调出探测数据:“无法识别……信号太弱了。可能是深海生物的生物荧光。”
毕克定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笑媚娟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她也在看那个方向。
“六千二百米。”
深潜器的下潜速度开始放缓,引擎声变得更加沉闷。毕克定掌心的银色纹路忽然剧烈一跳,一阵刺痛从掌心蹿上手臂,他下意识握紧了拳头。
“怎么了?”笑媚娟立刻察觉。
“没事。”毕克定舒展开手指,掌心的纹路正在变得更加明亮,透过潜水服的手套都能看见那层银白色的光芒,“信物就在附近了。”
“七千八百米。目标距离一百五十米。”技术员报告,“但前方有强磁场墙,深潜器无法继续下潜。”
屏幕上显示深潜器正前方有一片近乎垂直的磁力屏障,覆盖了整片水域,像一个倒扣的碗,将目标区域完全罩住。
“我出去。”毕克定站起身。
笑媚娟跟着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
“磁场墙内部的干扰强度是外部的十倍以上。”技术员急切地说,“通信会完全中断,万一出事——”
“所以我们才要两个人下去。”毕克定打断他,转头看向笑媚娟,“你左边,我右边。互相当对方的备用眼睛和手。”
笑媚娟点了点头,利落地检查了一遍自己的潜水服和氧气阀。深潜器的气闸舱只能容纳两人,他们并肩挤进去时,肩膀挨着肩膀,呼吸在头盔里被放大成急促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