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高台一问输赢意,懒客无言踏路行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

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无非是太子殿下想要一支真正属于他的军队。”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高台上安静了两息。

习铮用右手食指敲了敲栏杆。

“我们这两支,说到底是向着大梁,向着龙椅上那位,而不是单向着他东宫。”

“他要截杀北迁的世家,这事办好了是功,办砸了是过,无论哪一头,他都不想让我们去沾手。”

他顿了一下。

“用新军去办,赢了,是他东宫自己的功,甚至可以将兵权握在手里。”

“输了,也是不伤根本。”

说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声,笑里头没什么高兴的意思。

“你看,我现在也会说这种话了。”

孟江怀转过头来,目光在习铮脸上停了一息。

那个从前只知道抡枪骂人、谁不服就打到服的愣头青,嘴里说出来的话,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味道了。

习铮像是被自己那股子感慨弄得有些不自在,扭了扭脖子,咔嘣响了一声。

“你说圣上怎......”

话没说完。

孟江怀的目光扫了过来,习铮后面的字硬生生卡在嗓子里。

他挠了挠后脑勺,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行了行了,当我没说。”

他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散漫。

“你怎么跟个老头子一样,一点玩笑开不起。”

孟江怀把视线收回去,重新落在校场上。

习铮在旁边站着,无聊地用手指弹了弹腰间水囊的绳结,水囊里发出咕噜一声。

沉默了一阵。

习铮换了个话题,嘴角重新带上了那种惯有的调侃。

“不过话说回来,太子殿下自从组建新军之后,从西域又弄了不少好马。”

“我前几日路过城南大营,特意去瞄了一眼,那帮新军也是按骑军建制来编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马匹配得齐整。”

他偏过头来看着孟江怀的侧脸。

“孟大统领。”

他拖长了声调。

“你这大梁第一骑,怕是不再是独一份的恩宠了。”

孟江怀没有转头。

“或许吧。”

习铮本以为能从他脸上看到点什么,哪怕是一丝不快也好。

但孟江怀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从他上高台到现在,一个多余的表情都没出现过。

习铮嘴角撇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往高台边缘走了两步,双手撑在栏杆上,身体往前探了探,俯瞰着下方正在列队归营的骑阵。

风从河面方向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气味。

他突然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

“不过,咱们不去也好。”

孟江怀这回转过了头来。

习铮的手指在栏杆上敲了两下,目光看着远处营门的方向。

“当时安北王离京之前,从咱们两军里各挑了五千精锐带去了关北。”

“那帮人是我们看着练出来的,吃过一个锅里的饭。”

“这次若是派我们去截那批北迁的世家,在半道上碰见的是他们这群家伙,是打还是不打?”

校场上号角停了。

骑阵归列,蹄声零散下来,只剩下零星几匹马在原地踢土。

“里外不是人。”

习铮把这几个字丢出来,语气里什么情绪都有,又什么情绪都不深。

他撑在栏杆上的手收了回来,直起身,伸了个懒腰。

“让那帮新兵去撞刀子,小爷我倒是省心了。”

他拍了拍手掌,把栏杆上的灰拍掉。

“行了,不跟你这闷葫芦聊了,今日休沐,去城里喝花酒去。”

说罢,他转身便朝高台的木梯走过去。

靴子踩在木板上,步子松散,和他上来时一样。

走到高台边缘,他的右脚已经踩上了台阶。

“习铮。”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习铮的脚停了,整个人定在那里,背对着孟江怀。

“你在关北,亲眼见过关北的骑兵。”

孟江怀的声音穿过高台上方被风扯得哗哗作响的帐布,传到习铮耳朵里。

校场下方归营的骑兵还在走动,马蹄声、甲片摩擦声、士卒低声交谈声从各个方向涌上来,嘈杂而混沌。

“我问你。”

孟江怀的声音却在嘈杂中清晰得不像话。

“若是长风骑与他们对阵,能赢否?”

习铮直了直腰杆,没有回头,风把他黑色常服的衣角掀起一截。

校场上最后一队骑兵归入营列,号角吹了收操的调子,悠长的一声,拖过整座大营的上空。

习铮站在那里,沉默蔓延开来,铺在高台上方的帐布底下,被风一层一层地卷。

直到三息之后,习铮才有了动作,抬起右手,松散地摆了两下。

这个动作随意得很,如同告别时懒得多说一个字的那种敷衍。

然后他的左脚从台面上抬起来,踩上了台阶。

靴子踩着木板,声音从高处往低处走,越来越闷,越来越远。

高台下方传来一声马的响鼻,习铮的亲卫把马牵到了旁边,习铮跳下最后两级台阶,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