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 高台一问输赢意,懒客无言踏路行

梁朝九皇子 骓上雪

马蹄在地上踢了一下,他拉了一把缰绳,掉转马头,朝营门方向走。

营中有几个正在牵马归栏的骑卒看见了他,有人认出来了,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他已经跑过去了。

黑色的衣角在营帐之间一闪,绕过辕门,消失在营栅外面的土路上。

日光把那道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高台上的人可以一直看着它走远。

孟江怀的手还搭在栏杆上。

校场下面已经空了,四千骑兵归营,马匹归栏,只剩下几个伙头军赶着板车在校场边收拾散落的器械。

夯实的黄土地面上留着密密麻麻的蹄印,深浅不一,交叉重叠。

孟江怀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校场。

他站在这座高台上看了十七年的校场。

从他二十岁接手长风骑第三都,到今天统领全军,他在这片黄土上看过不下万场操演。

每一次变阵的节拍他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每一匹战马在冲锋中的步幅偏差他用耳朵听就能分辨。

大梁第一骑军。

这五个字从太祖立国时传下来,传了两代帝王,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也从来没有人动摇过。

他在高台上又站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日头从正午偏到了西南,校场上的影子斜出去一大截。

“传我将令。”

声音落下去之后,先是安静了一瞬。

高台下方远处的辕门边,值守的传令兵听见了这个声音,下意识挺直了脊背。

他抬起头,朝高台上看了一眼,只看见孟江怀的背影。

那个背影一动不动,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传令兵快步跑到高台下方。

“大统领!”

孟江怀的目光依旧停在校场上。

“今日。”

他顿了顿。

“全军加练两个时辰。”

传令兵愣了一下。

全军加练两个时辰。

今日上午已经操演了四个时辰,按常例下午是休整喂马的时间。

加练两个时辰,意味着四千骑兵从天亮到天黑,在马背上的时间超过六个时辰。

马受得了,人未必受得了。

但传令兵只愣了那一息。

“末将领命!”

他起身,转身便跑,靴子在土地上踩出急促的声响。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号角声从大营东侧的号角台上重新响起。

低沉的号音一层一层铺开去,从营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穿过辕门,穿过马厩,穿过伙房,穿过每一顶帐篷。

已经卸了甲胄、正在擦拭兵器或喂马饮水的骑卒们抬起头,面面相觑了一瞬。

“加练?今日不是已经收操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集结号还在响,一声接一声。

骑卒们放下手里的活,重新披甲上马。

马匹刚灌了水,被缰绳一拉,不太情愿地晃了晃脑袋,但主人双腿一夹,便乖乖迈开了蹄子。

甲片摩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先是零散的、稀疏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四千匹战马重新涌出营帐,踩过那条从马厩到校场的土路,蹄声由远到近。

校场上方才还空荡荡的那片黄土地,在半盏茶之内重新被马群填满。

阵列未成形之前,从高处看下去,是一团黑压压的涌动。

然后号角变了调子,四千骑同时拨转马头,阵型在地面上收拢、聚拢、凝实,从散乱的人马变成一把往前指的尖刀。

蹄声从杂乱变为整齐,从整齐变为一体。

孟江怀站在高台上,将手背到身后。

日头往西偏了一寸,校场上腾起新的尘土。

号角再变,冲锋,蹄声铺天盖地。

孟江怀站在那里,看着下方那片翻涌的骑阵,看着那些他带了十七年的骑兵,一遍又一遍地变阵、冲锋、收拢、再变阵、再冲锋。

从午后一直站到日落。

日头落山的时候,河水变成了暗红色。

校场上最后一轮冲锋结束,四千骑兵归入营列,人和马都在喘,汗水混着黄土糊在脸上,分不清哪是人的哪是马的。

号角吹了收操的调子,这一回是真的收操。

孟江怀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走到校场边缘,从一名亲卫手中接过水囊,拧开盖子灌了一口。

亲卫在旁边低声问了一句。

“大统领,明日的操演安排,还是照旧?”

孟江怀把水囊递回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暮色中散去的骑阵。

“照旧。”

他顿了一下。

“再加一个时辰。”

亲卫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孟江怀没有再看他,径直朝自己的帅帐走去。

银甲上的浮土在暮色里变成了灰扑扑的一层。

帅帐的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去,挡住了外面最后一缕天光。

帐外,校场上空空荡荡。

蹄印比白天更深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没能把那些蹄印吹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