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辰时过后，苏承锦用过早饭，手中拎着几只木盒出了王府正门。

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主街的青石板上，泛着一层白光，街面上走动的人不少，三三两两地散布在道路两侧。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认出了他，放下手里的蒸笼盖子，远远地弯了弯腰，苏承锦朝他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又走了几步，路边一家杂货铺的掌柜正在门口泼水扫地，抬头瞧见他，手里的扫帚顿了一下，随即也是躬身行了个礼，苏承锦依旧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了他，看向前方州署的方向。

胶州州署的大门敞着，两扇黑漆木门被门栓撑开，门口站着两名士卒，甲胄齐整，腰间佩刀，见苏承锦走来，二人同时挺直腰板，右拳击胸，行了个军礼。

苏承锦跨过门槛，穿过前院的照壁，沿着廊道往正堂走，廊道两侧的柱子上挂着几盏铜灯，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了几下，正堂的门已经在眼前了。

门开着，堂内一共四人。

诸葛凡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折扇搁在面前的桌案上，扇面朝下，他的手指搭在扇骨上，正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上官白秀坐在右侧，面前摊着一份公文，手中捏着一支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似乎正在斟酌某个批语。

今日也没少穿，最外头是一件石青色的夹衫，领口收得紧，将脖颈遮得严实。

韩风站在桌案旁边，腰间别着那本用工调度册，身子微微前倾，正与身旁一人低声说着什么，手指点在册子的某一页上，嘴唇翕动，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站在韩风右侧半步的位置，穿一件青布长衫。

苏承锦在门口站了一息。

那件长衫是新的。布料虽不算上等，但浆洗得平整，没有褶皱，更没有补丁。

苏承锦的目光从那件长衫上收回来，落在那人的脸上。

年轻，瘦削，颧骨略高，额前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眉毛。

眼睛正盯着韩风手中的册子，眉头微蹙，嘴唇抿着，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苏承锦笑了笑。

“周凡，在关北待得可还习惯？”

声音不大，但正堂的空间不算宽敞，这一句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朵里。

四人同时抬头。

周凡的反应最大，他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手中那本薄册子差点没攥住，随即迅速转身，面朝门口，腰弯了下去。

“见过王爷。”

诸葛凡从椅子上站起来，动作不急不缓，拱了拱手，上官白秀放下朱笔，起身行礼，韩风直起腰，将册子往腰间一别，也是拱手行礼。

苏承锦摆了摆手。

“免了免了，坐。”

他径直走到堂中正位坐下，将手中拎着的几只木盒搁在桌面上，推了推。

“之前路过白玉城，清清给你们挑的。一点心意，暂且收下。”

三只木盒，大小相仿，外头用棉布包着，系了细绳，苏承锦将它们分别推向诸葛凡、上官白秀、韩风三人的方向。

诸葛凡伸手接过，解开细绳，掀开盒盖。

青白玉笔架。

料子温润，色泽匀净，没有一丝杂质，搁在掌心里沉甸甸的，触手微凉。

笔架的造型简洁，三峰并立，峰顶圆润，底座平稳，一看便是老匠人的手艺。

上官白秀打开自己那只盒子。

细长玉简。

通体青白，长约七寸，宽不过两指，薄如蝉翼却不透光，正面刻着几行极细的纹路，玉简的两端各镶了一圈银丝，做工精细。

韩风最后一个打开。

竹纹玉牌。

巴掌大小，正面浮雕一丛修竹，竹节分明，竹叶舒展，背面光滑如镜，只在右下角刻了一个极小的“风”字。

三人各自看了片刻，合上盒盖，起身拱手。

“还请殿下替我等谢过顾夫人。”

苏承锦笑着摆了摆手。

“回头我转告她。”

他的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周凡。

“至于你的，等下次。”

周凡连忙抬头，摆手摆得急切。

“我就算了，万万使不得。”

苏承锦没再多言，手掌在桌面上拍了一下，声音不重，但干脆利落。

“来，议事。”

话一出口，堂中的气氛变了。

诸葛凡将折扇往桌上一搁，手指离开了扇骨。

上官白秀合上面前的公文，推到桌案右侧。

韩风直接拉开椅子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

三人的动作几乎同时完成。

周凡站在原地，目光扫了三人一圈。

他在州署跟了韩风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里，他见过韩风处理政务时的精明干练，也见过诸葛凡与上官白秀议事时的缜密周全。

三人皆是独当一面之人。

此刻却像是学堂里等先生开讲的学生，各自安坐，目光齐齐落在苏承锦身上。

周凡侧过头，压低声音问韩风。

“什么情况？”

韩风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

“有殿下拿主意，我们就省着动脑子了。”

周凡愣住了。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苏承锦身上，那个穿着靛青长袍、腰系墨色革带的年轻人，此刻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不快不慢。

他的坐姿松弛，面容平和，嘴角甚至还带着方才分发礼物时残留的笑意。

但堂中四人，没有一个先开口。

苏承锦坐直身子，目光从诸葛凡与上官白秀身上扫过。

“第一件事，斩骑刀。”

“辎重运抵铁狼城之后，让关临从麾下抽调一千人，专练此刀。”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此刀重二十余斤，讲究腰腹发力，借身体旋转的惯性带动刀身，非蛮力可为，选人时注重身形与协调性，莫只挑膀大腰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