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
鬼牙庭城西北二十里,赤勒骑的专属草场。
这片草场方圆十数里,早年间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春夏之际风吹草低,牛羊在其间觅食游荡,是草原上难得的肥美牧地。
但从四个月前开始,这里便再也见不到牛羊了。
野草被上万双脚踩踏进了泥土里,地面裸露出深褐色的泥地,干裂处夹杂着已经发黑的血迹。
草场以东竖着三排粗木桩,桩上挂满了兽皮制成的箭靶,箭靶千疮百孔,最外层的兽皮已被射穿脱落,露出里头稻草扎成的靶心。
草场以西用粗麻绳围出了十几块大小不一的场地,场地内的泥土被翻了又翻,踩了又踩,呈现出一种经久不散的暗红色。
日头挂在天顶,七月的草原热浪翻涌,空气被晒得发烫。
校场上,数千名光着膀子的年轻人正在操练。
他们奔跑,翻滚,在战马旁反复练习上马下马的动作。
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到干裂的泥地上,转瞬便被蒸干,只留下一个个微小的暗斑。
草场边缘,数十名赤勒骑老卒手持皮鞭,沿着操练区域来回巡视,他们的目光平静,脚步不紧不慢,皮鞭垂在身侧,偶尔在空中挥出一声脆响。
一名身材单薄的新卒在跑动中绊了脚,扑倒在地,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臂发软,撑了两次没撑住。
最近的一名老卒走过去,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抬手。
皮鞭落在那新卒裸露的后背上,声响干脆。
新卒闷哼一声,身体弓了起来,一道红色的鞭痕在后背上迅速隆起。
“起来。”
老卒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新卒咬着牙,双手撑地,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后背上旧伤叠着新伤,站直身体的一瞬间,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即稳住,继续跟上队伍。
老卒收回皮鞭,走向下一个落后的人。
这般场景,在校场各处同时上演着。
没有人喊冤,也没有人求饶。
四个月的训练已经让所有新卒明白了一件事,在赤勒骑里,什么都没有用,有用的只有一样东西,站起来,继续跑。
草场中央,一面绣着狼头的战旗被深深插在泥地里。
旗帜四周,两百名新卒分成了不规则的几堆,正在进行一场混战。
夺旗战。
规则只在开始前讲过一遍,最后能站着握住旗帜的人,才有资格吃晚饭。
混战已经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初的两百人已经倒下了大半,泥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近百名新卒,有的抱着肚子蜷缩在地上,有的被人揪掉了半截头发,鲜血和泥浆混在一起,糊了满脸,还有几个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急促地起伏着,不知是昏了还是实在爬不起来了。
剩下的七八十人还在厮杀。
没有兵器,但拳头,膝盖,牙齿,额头,任何身体部位都可以作为武器。
有人被人勒住脖子,脸涨得通红,双手死死扒着对方的小臂,有人被三个人按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着脑袋两侧,有人扑上去抱住另一人的腰,被带倒在地,两人翻滚着互相扼住对方的喉咙。
混战的中心离那面战旗只有不到十步。
战旗在日头下纹丝不动。
草场中央唯一没有参与混战的人,是一个穿着长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
他站在旗帜以北约二十步的位置,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双眼睛冷冷地扫过面前的混战人群。
他的身形高大如山,宽阔的肩背在正午的日光下投射出大片的阴影,裸露的臂膀上覆满了伤疤,一头狰狞的狼头刻肌盘踞在他的右臂上,狼眼正对着前方。
他就那么站着,不说话也不动。
草场上的老卒们也不可能去叫他,他们很清楚,达帅站在那里看,本身就是一种训练的一部分,让这些新来的崽子们在打生打死的间隙里,余光扫到那座不可撼动的影子,明白什么叫赤勒骑。
混战还在继续。
人群中,一名身材瘦弱的少年被四五个人围在中间,鼻血流了满脸,左眼也肿得只剩一条缝,他被人一脚踹翻在地,两个人扑上来,一个压住他的双腿,一个骑在他胸口,拳头砸下来。
少年被压得喘不过气,胸腔里发出一阵含糊的闷响。
他的手在地面上摸索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泥土灌进了他的嘴里,混着血沫。
骑在他胸口上的那人又砸了一拳,少年的头被砸进了泥地里,后脑勺陷入松软的土层中,整个人几乎看不见了。